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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行旅世情長篇

臺下的一整折

酷無極 · AI創作 · 2898 字 · 約 8 分鐘

阿照花十文買了南堂靠邊的一個座位。高守成認得她,先問她是不是記錯了自己該坐哪裡,聽說她要從頭看一整折,便說裡頭不是也能看,何必佔這個位子。她把錢放穩,答裡頭總有人叫,到了最好看的地方,自己多半在翻衣箱。班主看了她片刻,收下錢,仍叮囑若真缺人手,不許裝作不認識。

她坐下來,才發現從這裡看,臺口比在後臺看時要窄。前頭的人腦袋一晃,柳生的半個身子便看不見了,陸鶴娘卻從另一頭出來,衣襬先越過麻繩,這才像真有了岸。阿照原以為觀眾看到的都是自己在裡頭見過的東西,如今換了一邊,連袖子上哪一處落著光都不同。

旁邊一位賣豆的婦人帶著小女兒,女兒不停問何時下水,婦人便指著板縫,說那裡就是。孩子不信,明明沒有水。顧鳴剛好跨上那兩塊板,阿蘅一篙點下,他腳下晃得厲害,臺邊一陣笑,孩子卻立刻伸手抓住母親,怕他掉下去。阿照也跟著笑,笑完才發覺自己竟與一個剛才還只認板縫的孩子看見了同一條江。

這一回她看的不只是誰轉得漂亮。顧鳴進場前,外衣的繫帶已經在簾後換到順手的一側,退場時誰來接應,竹篙先交給誰,都有人照應。陸鶴娘唱到長句,會先借一步把氣沉下去,衣襟若被珠飾拖住,她的肩就會比平常慢一點。阿照看得著急,想伸手摸紙,伸到一半卻忍住了,先把那一整段看完。

轉場換靴時,臺邊忽然響一聲小孩的笑,說書生兩隻腳都往裡看。阿照一瞧,果然取錯了,顧鳴腳上竟是兩隻不同雙的左靴。高蔓在簾後急得伸手,陸鶴娘卻將篙橫過去,先攔柳生,問客官上路前是不是連腳也借錯。顧鳴低頭,自己也笑,順勢蹲下,將原本該急說的一句拉慢,待裡頭把右靴送到,才用衣襬遮著換了。孩子看見更樂,母親忙按他坐穩。阿照以為這一下準要冷場,結果臺上臺下都像多走出一步,人竟仍在那條並不存在的水邊。

舊尾聲演的仍是衣錦歸來。柳生說要接船娘上岸,從此不必再吹夜風,旁邊賣豆的婦人忽然用力拍掌,說這才好,看人苦了半天,總得有個好處。女兒卻問那船給誰,婦人答你小孩子家管這麼多做什麼。阿照聽著,沒立刻認定那婦人看不懂,她想起秦婆婆看見女兒那身灰衣時,也是先想讓她免再受風。

戲未必能替所有人安排同一種好處,可若根本沒讓人看見盼的是什麼,只把結尾收得巧妙,臺下這十文錢也不肯自己長回來。阿照把這一點留在心裡,沒拿去當作自己聽懂了戲的證據。她看顧鳴向阿蘅伸手,陸鶴娘仍照原樣把手搭上去,臺下的人聲一下子熱起來,演員臉上卻有一瞬露出和歡喜不全一樣的疲憊。

散席後她回到後臺,高蔓遞來一捆要檢查的衣帶,果然沒讓她因買過票就一整天免做活。阿照接了,先去看方才那件外衣的內側,裡子上有汗,袖口卻沒濕。她摸過才知道,先前以為整件都熱,其實各處程度不同。若只求一眼看來挺括,處處都加裡子,只會替人多裹一層麻煩。

陸鶴娘見她低頭摸,問是不是今日席上的人都覺得自己漂亮。阿照不防她這樣問,先說是,隨後才答自己只看出一處轉肩比舊日慢。女人立刻收笑,抬手將領上的珠串摘下來,說你倒會挑個最不好聽的講。她惱歸惱,仍讓阿照提一提,問究竟重不重。

重。阿照卻沒立刻說該摘下來,因為陸鶴娘望著那串亮光,眼裡看見的似乎不只是一件累贅。她說這些珠子若放在只露出一面的領子上,抬臂時不用整串跟著動,也許能少拖累一點。自己還不會做,只是坐在臺下,看見珠子一直在顫。陸鶴娘聽完哼了一聲,說我當然知道它在顫,觀眾也愛看它顫。

杜掌櫃就是這時來的,帶著一只描漆匣。母親過壽,想請他們演兩折,特地挑了陸鶴娘演的阿蘅,又嫌原來的戲衣太素,借來兩片更重的亮飾,說堂裡燈多,照上去才喜慶。高守成聽見有私場,先招呼他坐,陸鶴娘原在揉肩,也重新理好鬢髮,沒因自己剛說過累就轉身走。

她下旬得補一筆一百八十文的房錢,這場若照說好的分,她能拿九十文,剩下的就不必全從舊積蓄裡挪。阿照知道這筆賞錢來得不輕巧,也知道那屋子有扇門,可以把自己關在裡頭,不必每夜同十幾個人爭一處乾地。陸鶴娘喜歡漂亮,也喜歡那扇門,眼前匣子裡的東西,並非只是在逼她。

試借的亮飾一掛上,衣領立刻往後沉。杜掌櫃站遠了看,說好,像得了福的樣子。陸鶴娘笑著轉了一圈,自己也先朝鏡子看,隨後才拿篙走原來的步子。頭一回還行,第二回換肩,珠片抵到襟邊,她得先鬆一點領口,唱出的尾音便不如方才長。

阿照伸手要幫,陸鶴娘卻先叫她別動,自己再來一遍。她不願才一提重,就被人當作吃不了苦,更不願杜掌櫃已經看好的東西,還沒真唱就被新來的衣工說不成。第三回唱到一半,她自己停下來,取了一片放回匣裡。杜掌櫃問怎麼少了,她答戴著唱不順,這一片不加。

「那就站著唱。」杜掌櫃說,「我家堂屋也不寬。」

陸鶴娘沒有立刻答話。她當然也能站著唱,可這一折若只是站著,阿蘅便真像一件擺給人看光彩的物件,自己擅長的船步也全沒了。況且站著唱最容易讓人聽出她嗓子裡那一點倦意,她也不全是為了守什麼大道理。她最後說船步不能全省,若非把亮飾全加上去,就換一折別人能接的戲。

高守成在一旁沉著臉,阿照原以為他要勸,結果他先問杜掌櫃的母親愛看哪一句。對方說愛看人得官,愛看人被接回家,未必非要哪一步。他們來回試了兩回,把亮飾減半,杜掌櫃卻說既沒照原話辦,賞錢也不能照原數給。陸鶴娘的那一份少了三十文,她的眼神一下冷了,仍沒把那片飾物重新掛回去。

客人走後,院裡誰也沒誇她有骨氣。高守成只說既是你自己的那三十文,便按你說的,別人出場的那份不變。陸鶴娘點頭,隨後恨恨地問阿照看見沒有,別以為每次多做一點好看,臺下便願意多給。阿照本想說自己並沒這樣想,如今連一件新袍還沒做成,不知該從何處辯起,便只把半匣飾物收穩。

女人忽然笑了,說你又不是來聽我發牢騷的,做你的活去吧。阿照抬頭,看見她髮簪下壓出一道淺紅的印子,問是不是很疼。陸鶴娘摸了摸,先答不疼,過了一會兒又說有一點疼,明日若顧鳴問起,就說是我練得太勤,別讓他又替我編一段丟簪的笑話。她說完自己先笑了,阿照也跟著笑,兩人這回笑的已經不是誰在臺上最不會出錯。

那晚,阿照等人都散了,借了件舊裡衣來試折。她沒碰新布,只把同一片料疊成三層,搭在自己肩上,再拆成單層,伸著手臂走了幾趟。差別並非一搭就能說準,布是舊的,做動作的人又不是演員,她只能先記下自己感覺到的地方,第二日再問小滿。她第一次肯讓一個想法先停在還沒做成的樣子,不急著把它剪成自己的功勞。

小滿回屋見她在試,拿過料,指她肩上較厚的一處說這裡不必與另一邊同樣留。阿照問若上場快換,結該藏哪裡,小滿沒有立刻給答案,先讓她自己穿、自己解。她這回左手繞到背後摸了半天,摸到的全是布,終於氣得笑出聲。小滿在旁也笑,笑完才說自己當年試第一回,也是這樣把自己綁住。

兩人試了三種結,只有一種在著急時能先摸到,又不容易在台前露出來。阿照還是不敢說這就行了,小滿叫她明日請陸鶴娘穿上試試,別只看自己那雙手。話和從前相似,她聽來卻不再句句都像挑毛病,因為自己剛才確實摸過一片布,怎麼摸也沒摸著結。

阿笙已經睡了,床下的空鼓架還在,她一翻身,又輕響了一下。這回她先伸手把捲起來的墊布塞穩,沒等小滿醒來。做完,她想自己並沒有忽然就不在意這件舊物,只是知道它在哪裡,可以先動哪一處,不用把每一聲哐響都當成別人在叫自己小心做人。窗下那片單層裡布還晾著,明早還要拿到真正穿它的人面前。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張若虛《春江花月夜》及原創短篇《借燈還舟》為基礎擴寫。人物、地理與事件均為架空,不是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三回船價
  2. 銅牌與空渡
  3. 燈鋪那扇窗
  4. 竹箱裡的路
  5. 兩段水程
  6. 拆線的人
  7. 台上衣與身上衣
  8. 鼓邊的空位
  9. 燈還到櫃上
  10. 已經成家的名字
  11. 南堂新戲
  12. 第九日的船票
  13. 門裡的一根蔥
  14. 夜裡誰關窗
  15. 沒拆完的兩尺布
  16. 租船的半個月
  17. 一張床板的聲響
  18. 袖籠再開一次
  19. 四月潮
  20. 臺下的一整折
  21. 第二頓飯在蘭汀
  22. 小鞋的價錢
  23. 風從簾後過
  24. 廟場移到了水邊
  25. 收回的一場戲
  26. 留人的針腳
  27. 船頭兩塊牌
  28. 孩子要不要跟著走
  29. 不接那張船票
  30. 熱天重排的舊戲
  31. 看過才回信
  32. 把衣交到人手裡
  33. 燈櫃留一扇門
  34. 再過一次河
  35. 秋場最後一根線
  36. 燈不必整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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