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交一半

十二月初五，谢微到铺上时，方芹已经将柜面清出一半。那一半原要放早到的红囊，临时移到女儿腿上，孩子两手托着，抱怨自己像个木架。谢微把第一批二十条冬带解包，底下的干布全铺开，没让新带碰柜上的茶印。程峥坐在门侧，等自己喘匀了才将结板放下。他今天只随她走这三百步，不拿货，也不预备为验收站许久。方芹看了他们一眼，叫先从最深色那组来。

二十条摆满后，深浅次序一时分不清，谢微伸手要替方芹分。方芹挡住她：“我自己找，客人拿到也不会等你站旁边讲。”她将一条抽出，尺贴上绳身，先看总长，再把结头拉到两端。第一条过了，第二条收口歪半针，方芹摸过背面，说这个不影响用，却得记住，后头不能越来越歪。程峥本想插话说那里是自己最后收的，谢微朝他看一眼，他便把话留下，等真被问到再答。

第七条试抽时，方芹的手忽然停住。结里一段线尾翘出来，程峥昨晚看时没发现，今日日光正照上去，毛边像一根细刺。方芹用指腹压一下，说容易勾衣。程峥将那条接来，不急着剪，先看会不会剪松结头，才把线尾收回内股。谢微替他用针压住，动作慢了些。柜上那一条单独放着，等修好才归回原位。旁边孩子的胳膊已经托酸，自己找了张凳放货。

修过的第七条再次试拉，两端仍稳。方芹让女儿上手抽一回，孩子不懂他们原先的手势，扯着外边一段猛拉，结倒没有死，却使程峥皱起眉。他说不是那样，刚出口，方芹便道：“客人也会这样。”程峥闭了嘴，指给孩子看哪一段是活头，再让她自己试。她终于解开，嫌费事。方芹说不会的能学，若教也解不开便不能卖。程峥把那一条平放，听完这句，才让她验下一条。

门外来了两位等取别货的客人，方芹不得不停下，转身开纸包。谢微见空着的半边柜越发窄，将未验的往自己这边收，不让客人的手混进去。一位妇人看见程峥的拐，便问是不是家里伤了人所以赶得慢。谢微说今日按约交第一批，并没过期，接着将妇人要的红样递过去。那人有些讪，换问红色牢不牢。方芹应对着生意，验到一半的尺还原样压在冬带上。

程峥坐得久了，右侧皮扣发紧，他去挪衬布，手指碰着边沿时突然烦躁。客人都站着，他连坐也像额外占了铺前一处。他望向谢微，她正将刚收的第七条分出颜色，并没一直看自己。他低声说想把裤管松一松，她点头，替他将结板放到门后，他便自行解开一点。妇人在问价，孩子在搬凳，验收暂停的一刻照常过去。

等最后一条量完，方芹按深浅两色各数出十条，再将二十条合到一处，两手各抓起一小束，对着柜上阴影看是否漏了一根。谢微的肩终于松下来，听见铜钱响时却又紧。材料预款一百六十文早已换成绳绢，不在这次工钱内；四十条一条五文，第一批二十条实交，正是一百文。方芹先将收条写清，自己按上名字，再把一百文数给谢微，叫她当面点。谢微从头数完，将那枚滚到布边的也拨回，正好，不多不少。

“后批仍十六。”方芹盖好钱碗，“颜色照今日，不能拿现在验过来抵后头的。”谢微说二十条，数量与原约一样。她问若这一批客人用后有话，最迟何时能听到，免得第二批又照旧做。方芹说会给她带话，但客人各在各处，未必人人都快回，不能把没有回话当成人人满意。她要留一段短试样压柜，不从这二十条成品里扣。谢微听清，将自己的短试样给她留了一段。

程峥看着一百文串成的那一圈，算起还要买的东西：一双新些的袜，足够的油，能让谢微腕上垫软一点的布。谢微却先问方芹可否借张旧纸包钱，晚些去交房钱的缺口。方芹递纸时说自己本月也还差一处柜款未收，这二十条进来，才好向客人去要后一笔。“你们怕我压钱，我也怕手里囤着货。”她说。程峥的算盘在这句里停了，将想买的几样只留在心中，没有逐样报给谢微。

谢微问往后冬带还接不接。方芹没立即答，拿一条已验的在手中转：“岁末前这一单我敢应，过了还要看。你若让我现在说下个月包你多少，我说不得。”她指向女儿抱过的红囊，说这些若滞住，自己也得拆花样重卖。谢微原盼这一单成了便有稳定依靠，听完心里发空，仍把第二批的时辰再说一遍。方芹应下，随即叫女儿将红囊摆回柜面，刚清出的地方转眼又满了。

柜前一位客人看中了浅色冬带，问能否临时加两条，十六同交。方芹没替他们应，转身来问谢微。谢微望向第二批留下的料包，心里很快算过多出的十文，仍说这一批四十条已排实，若加须另定日子。客人嫌另等费事，问方芹柜里的现货，那边立刻又开了生意。谢微退回一步，程峥坐着看见她指尖在空篮上摩挲，知道她也舍不得这桩活。他将空布包口递给她，让她把验收用过的尺收好。

出铺前，谢微拎起空布包，程峥说钱他来拿。他是想分担，见她没有立即递，便补一句不是怕她丢。谢微将包钱的纸放到他掌中，说那便由他拿回家，路上别一边摸钱一边扶拐。他把纸收入贴身的袋，笑说这一百文还不至于压得拐打弯。她也笑，随后先替方芹把挡门的一块木板移到墙根，再背上方芹今日发还的后批料筐。门前风刮起空纸，他用拐挡一下，没有弯腰去追。

回家后两人把钱摆在桌上，留下近几日的米油与补料用度，余下用纸包开，写作补房钱。她想给他缝双袜，翻出旧边料，说要等后批做稳再看。程峥望着那些铜钱，忽然问自己从前怕不挣钱，如今挣到一点，会不会又拿它来叫她说好听的。谢微抬眼：“你想听什么？”

他被问住，慢慢笑了，说想听今日第七条修得还算利落。谢微点头：“比你要说客人拉法不对的时候利落。”他脸红起来，想辩孩子确实扯错，随后又止住。“她要真买走，我也不能蹲她家旁边。”谢微说。他将钱纸压牢，拿起那段留在手里的短试样，学孩子方才的方向拉，果然用力不对便费事。他在试样上重新找更容易分辨的活头。

下午去补房钱时，谢微自己走。程峥留家把第二批的二十份按颜色排开，做完处、不足处仍各占一角。他将一份浅色料压住时，箱上旧绳的布角被风掀起。他伸手按回去，没拿它量新带。谢微回来，手里多了一小包房主给的废旧包纸，用来包针线正好。她把纸放下，问他今日还能做几处，他看一看手掌，答两处，做完便歇。她说那就两处，坐到他空出的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