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上那道白线

半个月前，五月廿七，沈弥还在新闸上教邵宣认那道白线。

线刷在立柱朝水的一面，石灰兑胶，干了以后发亮。邵宣伸手去摸，指头沾白，随即在褂子上蹭了一下。沈弥叫他别擦干净，留着看，今早潮到哪里，等午后再来，指头印若淹进水，便知道水已高过原处。

“这算什么认法？”年轻人笑，“明天不还得再印一个？”

“明天有明天。”

邵宣嫌这话像自己爹，抱怨一声，仍蹲下来，在记牌上写五月廿七，辰后，晴。他的字挤，晴字右边找不着地方，最后一笔伸到牌边。沈弥看见，没有接过来代写，只问站在岸上能否认，邵宣把牌举远，自己眯眼看，才将日头那半边描宽。

新闸立在旧闸上游不远。闸前的汊口从主河分水，往下绕着两村的田走，平常可灌溉、可摆小船；主河涨得太急时，须将闸落下，挡住扑入的那股水。上月换过两根主柱，今早要试绞盘，所里的管事还没到，工人已先来齐，等着趁日头不高将重活做完。

沈弥绕盘看一圈，摸绳毛，听木轴转动的响。有人将一截断木拿来，说垫这里更平，他蹲下看木心，叫另换，那截放晒了再劈作灶柴。断口里有一小块暗软，指甲一压便凹。拿木来的老工骂自己眼花，邵宣却把它留到一旁，午间果然劈开看，里头比外头坏得深。

试闸时，三个工人各握一边横柄，听沈的声放，不能听一人胳膊使得快便跟着抢。门板最初下落得匀，快接底时，左边先停，水声从那处细缝里忽然尖起来。邵宣额上出汗，问是不是索短，沈伸手止住，让盘先稳着，自己下到检看的窄台。

台外只浅浅一层水，仍得系护绳。邵宣把绳绕到柱上，拉紧试过，才让他过去。沈将长钩探下，拨出一枚夹在槽里的木楔。前日装板的人图省事，将用过的楔留在边上，夜里一阵水，恰卡到此处。门再落便平了，众人呼一口气，方才还响的水声慢慢伏下去。

有人隔岸喊沈师傅有本事。喊话的是个挑秧的，歇在堤脚，听旁边人说起十七年前，便也知道这位守过旧闸、救过两村。沈弥正解腰绳，解到一半停住，笑着抬一下手，叫别站新泥，下面软。

那人听了挪开，仍向同伴说早认得他，河边再没第二个这样肯下水的。沈背过身去，绳结越绕越紧，邵宣上来替他解，两个人的手碰在一处。他问年轻人午间想吃什么，问得忽然，邵宣愣一下，答只要别又是酸菜。

午前，闻济带图来。五十二岁的县吏，鞋面不肯沾灰，站在闸边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走下土坡。邵宣替他找石头，他嫌太小，自己挑一块坐定，将图铺在膝上，先问实试怎样，听到出过夹楔，便叫写到今日工记，不必只留试毕无碍四字。

图是照旧底重描的，右下角有沈弥上月看过的记号。主汊口标新闸，下面两村、两段田圩画得清，向西的一处细口却涂成了堤。闻济指那里，说今夏工要收整，旧口零碎过水，闸前落得住，闸后仍可能从旁边吃进来，得一齐补牢。

沈看着那道涂粗的线。细口后头是一段老河槽，弯过沙地去芦荡。小时候，父亲带他走过，枯水时泥面结一层亮壳，阿芩站上去，以为是石，脚陷进去，哭得比摔疼还响。他将她拖出，鞋丢一只，两个人怕母亲骂，一路沿草边找，最后在浅泥里找到，洗过晾在桃枝上。

那时候，她还没有那双红底鞋。

“这里本就是旧退渠。”沈说。

闻济抬头，问如今通不通。他答下段去年清过，口上有老淤与几户菜地，水小还看不出来。闻济用指甲按住图边，问若敞着，是否绕过新闸向村田灌水。沈没有马上答。邵宣在旁拿草茎比走向，绕一回，也看出图上落闸以后旁边仍有细路，便问补在近口处行不行。

“须去看低处。”沈道。

闻济点头，叫明日沿下段看一次，再定近口土挡的脚。下段去年疏淤，是为芦荡边积水能退，工记在另册，不全在这张旧图上；须带来对，不许谁只凭眼前一页便说从前一直如此。

他说这句话时，沈将右手从图边挪开。那里有一行很细的字，旧滩，无常住户。他上月照认过，边上那枚小押正是自己写的。纸角留着潮皱，他用掌根压平，闻济以为风吹，拿了块石压住。

午饭分在背阴处。大桶里果然是酸菜，邵宣一见便叹，盛饭的人听惯了，给他多舀半勺，叫有力气挑嘴不如去挑水。众人哄笑，他举碗认输，坐到沈旁边，将自己的咸豆推来，说家里上回腌的，太咸，正好换一点酸。

沈吃下几颗，舌尖发涩。他想问年轻人新堤外那几畦菜归谁管，话到嘴边，听见邵宣在说工钱下月结了，得买一匹布。娘替他讲的亲事，女方做染活，眼睛毒，上次自己挑的花，才展开便被笑颜色像腌坏的茄子。

“你下次带人去挑。”沈说。

邵宣扒一口饭，含糊道自己原想给她个没料到的。旁边老工伸腿踢他，说买错也是没料到，倒真差不了。年轻人梗着脖子，不肯全认，耳根却红，低头将多出来那半勺酸菜吃净。

下午重新开闸，检过升降，再看白线。水只比早间多一指，指头印还露着半边。邵宣把记牌补好，叫沈看日时写错没有，见人一直望着细口方向，便问明早何时去。沈答卯后，带杆与绳，不必所有人，先认清出口。

放工时，闻济已将重描的图卷走。旧底原件仍由沈保管，放在工棚床下的旧箱底，包图的布磨出一条长口。他原想晚间补，先去取母亲托人带来的小罐酱，经过旧闸旁，听见水下铁环碰石，脚便拐过去。

旧闸退用后，门板已经拆走，绞盘余着一段残轴。沈扶轴站一会儿，手下磨得发滑的地方同新闸不同，恰容他一掌。当年十九岁的手比现在薄，指头伸开，能从这里摸到哪道刻痕，他闭着眼也知道。

暮色里，岸对面有个女人弯腰拔草。她穿寻常蓝褂，肩上搭一条巾，起身时朝旧闸看一眼，没有叫人。沈认出是严素安，原住桑家埠，如今在县边替人洗染。她来这里，总不肯让旁人跟，河工笑说她找从前埋过的钱，她听了会骂，骂得比谁都响。

那一日她没骂。她在地上寻到一块瓦，翻过背面看，又放回原处，去拔第二丛草。沈向前站了一步，想喊她问下游菜地，抬眼却看见对岸一截断墙根，在草里露出暗暗的横边。

他没有出声。天暗下来，那块墙根先不见了，随后女人的蓝褂也融进岸影。旧闸轴还在掌下，手一动，细木刺便顺着旧茧扎进皮里。他将手收回，一根根挑出，挑到最后，只余一个很小的黑点，再压也不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