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在水后面

舟离开主渡，姜迟先看见岸上的灯一盏盏被芦遮住。

它们没有灭，只是水道拐过一处，刚才还在人背后的东西，下一眼便不再给人看。她坐在第六船近篷的一侧，父亲旧罐搁到膝边，左臂护着，右手搭住一根干处的篷骨。马百顺在后橹，每到浅处，先让旁边的人听水声，才换一点角度，不肯拿一句走惯了便让整条舟在暗里试。

罗介舟站得比她稳，显然并非头一回上船，却不时时教掌橹的人往哪里用力。他的心在前五条灯影上，那几条带着先出的箱，远一点，便会抬头再认，像怕一过湾，那一份由自己叫人抬过的重，就能沿黑水换到另一个肯接的手里。

一路仍有零星雨。前头人用罩纸的油盏，只照脚边，不把高灯举到满江都知道有队船走。阿满那条在最后，姜迟回头看过一回，只看见篷放低的轮廓，没看见哪张脸。马百顺问是否等，她摇头，说先照水走，自己在船上，并不是每一回望后都要七条一起停。

八里路，走了约一时辰。旧城先露出的不是墙，是岸边一小段斜斜的台阶，石角塌过，余下一道新补木沿，颜色在湿暗里很浅。姜迟见那一点，胸口便先紧，以前自己离家买盐，也从这里走上去，嫌父亲几回补过都没给人留出更好看的一张路。

如今新补的仍不好看，却能让系舟的人先将脚放稳。她没急着认哪一块从前属于自己，只探头看水，沿石阶数被淹到第几道。雨比童年许多回都大，沟口却还露出半边暗，水从低处过，没有将上沿全吃掉。她的目光只停一瞬，便转回主槽，怕罗看出自己在旧屋之外还想留另一条路。

闸前是一片可容几条小货舟先后靠近的水，到了墙根，正口便窄，只许一条顺着过。靠检修台那侧另凹进去一舟位，原是给看闸的卸短料，不挡中间水路。父亲从前总嫌那里有人乱扔朽木，她今日看见，倒清得很，只有一根新绳搭在旧桩上。

罗让先头五条候在外侧，自己的第六船靠台。舟头略向主槽，马百顺看得皱眉，说等会儿出去还须转，不然前边一收，重的一尾会让水拉得更偏。护箱的人答先靠着，人上台得近，等该走再摆；两人都没有说错，手下船却只肯照自己吃到的那一股水慢慢晃。

姜迟问范栖今夜在哪里。罗答上游有料要取，早已派人去请，不必等一个慢脚的回来，才肯让她讲懂不懂。他说完便让灯近台，三根索的影从木架上垂下来，右边是新换的麻，颜色亮，中间一股短些，仍搭在止退的锁头旁，左边最湿，低处有水珠一串串落。

“右边两回。”罗道。

姜迟先摇头。他眼神一厉，她已指中间，说保索还锁着，硬提右，只会叫新绳替旧闸梁受那一下力。她从马船跨出一足到石台，罗跟到边，没让她走远。灯在两人之间，旧军役先踩稳，她再叫对方看看锁齿是不是同旧样一样没被小木顶住。

旧役听过，伸手一试，果有一小段断枝。他原想直拔，姜迟叫先托右边一点，别一松，中间自落。他依言做，范栖正月换过的轮转得不涩，父亲从前留下的那一副架却仍有很熟的低响。她站在旁边，掌心不自觉地在裤缝抹了一下，没把这声熟当作眼下每一处都可不看。

主闸有旧配重，另一边沉木慢慢落，提门并不是拿一双手独同整片水的重较劲。右索分两回，先离低位，再到可过船的高处，每提一回，中间保索便须落到相应的锁齿，不许只靠一个人手攥着等全队过。旧役拉时仍吃力，另一个上来帮，姜迟只认位置，不替他们在湿台上争这一回谁更有力。

门起来，水先变了声。马百顺把舟向台侧轻轻收，前头几船却都还未动，只等灯示。姜迟看内外落差，没许立刻走，叫先让浮在门边的零木过去，再看绳是否直直吃力。罗在后头不语，脸上的那点急明明更深，却也不肯先用一箱银去替自己试这一回沉。

左边挡漂的栅仍伏在主槽下，定位由台边石槽里的扳木扣着，没踩便不动。姜迟用灯照过栅顶的位置，父亲当年让漂枝停住的那几根横木有两根换新，起落的轨迹却仍在原槽。她没有伸脚，先向罗说这道别叫人碰，眼下过船，碰它，最先卡住的是自己。

他看了一眼，问她以为自己会乱踩么。她答只是讲明，台上一共几种手，一会儿前后都有声，别听见谁喊快便把不该解的也解。罗盯她片刻，最终让护箱人留心，没拿方才那一回还肯提醒自己当成她已全肯服从的证。

姜迟回到第六船，父罐还在原处。马百顺从脚边扯出一件给孩子换下的旧衣，叫垫一垫，器沿碰木一阵阵响，听得他心也跟着乱。她低声谢，他却先问自家那小子还抱没抱画板，昨夜回去睡，说手里没了便梦也找不到路。姜迟不知道，只得摇头，马点一下头，说那出去再问，不叫她眼下又替自己从最后一条船上拿回一句准话。

她将那件小衣垫好，罐不再滚，左臂才得一刻能歇。马继续看前边水，男人平日同人争官运时那股不肯让的硬，如今全用在一声极轻的慢些里，怕橹下一急，船便先替他错过后面那些还看不清的脸。

她把罐抱起，又问出了门，自己可在外头下么。罗本来望前舟，听见才转头，道既说过可带她看旧仓，今夜还得跟自己往下一处，姑娘不是一直要问灰，如今门一开，便连那一处也不愿再走。

她的手忽然凉。他把她最难说不的一件又摆到过门之后，仿佛只要那个仓还在更远处，今日答的一步便总有下一步跟着。她说自己应的是开门，先让家眷过，罗答自己没少那一船，女棋手的嘴却也不该每到得了所要的，便先替原先那一头分开说。

护箱人从旁看了她一眼，手无意似的按到她座侧的绢包，问还有没有能乱滚的物，等出门水快，别让自己去舱里替她一件件拾。姜迟将包拉回自己膝上，说只有旧罐，他便收手，不真翻，却又在靠台那边站定，让她伸脚若想离舟，先得叫这个人让开。

她没有再争。如今旧闸已开，前五条一旦出去，自己方才肯来的一半用处便不再在手，后头那一处却仍要由他指哪里有灰、哪里有路，自己一同追下去。她看了眼主槽，左栅的湿索垂在灯后，靠台的凹湾比她小时看着窄，真正停在里头的一条舟，却仍可以在出去时将整段水挤满。

马百顺忽然道还得先把篷压低。前头第四船顶高，真进门会先碰墙。罗抬眼骂那边一声，舟人连忙卸下上头两根支杆，把布伏到箱上；最后的家眷船也听见，潘苇将能收的篷压下，老人孩子都用衣物护头，没人为此举高一盏火，去照自己到底离石有多近。

姜迟望着最后那点小灯，自己竟也先低了一下头。她知道只要再肯等，罗今夜许给她的那一条路还会往前伸，也许真有一处旧仓、一张姜姓记，可眼下她得先看见那十七个人从这个门口过，不能让一只自己还想认的坛，替整船活人压住了这一口气。

前舟有人请行。她点头，罗抬灯示意，第一条银船慢慢离开外侧，船家把篙收低，橹走得很轻，沿正中那一道不许乱改的水路，向墙下黑处去。水声在门洞里合拢，仿佛从前父亲屋里那只棋罐的盖又一次慢慢扣下，她却已不能只等它什么时候再由熟悉的人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