汛旗换了颜色

门外那阵急脚声又回来了。

跑汛的伍春平站在伞架旁，肩上衣已经湿了一片，先朝屋里问沈师傅在不在。沈弥出去，他抬手向东比，说上游第一急讯已到，堤在夜里破，新闸那边正在预收，所里见他留在罐旁的字，叫自己来这儿找。

伍二十四，平日传话总要添半句自己在路上听的，今夜只喘，喘匀又将同样的话说一遍，免得屋里人只听见堤破，没听见哪一头。方才经过巷口，他已经叫低处人先起，戎师这里在高处，不必此刻搬老人，可往闸边去的路要早走，天亮以后推车怕更挤。

沈问新闸水到哪道线。伍说自己出门时急线还没过，邵已带原班去放盘，闻济让近口那一车土先备下，怕旧侧路也绕进后头，别临到水来了，泥还停在车上。他讲完，看见案边几包纸，不知该催人走，还是先帮着收，手举着，最后落到自己湿衣上擦了一下。

沈将原图同旧帖包紧，名册另隔干纸，自己系在胸前。红鞋仍在衣囊内侧，压过去，两包的轮廓不一样，手一摸便分得出。秀棠把父亲口述的那张带上，原先墨还湿，已在灯下晾到不粘，收时仍先拿空纸垫过，不同旧帖捆成一团。

戎近川看他们忙，问要不要把西口那条新记留给自己。沈答有抄过的，留在案上，老人点头，手向徒弟伸，像想抓住衣袖，又只在被边停住。他说今日若问的是新工，先顾水，不必站在岸上将旧日也讲到谁都听见。

秀棠抬眼看父亲。老人望开，她没有在这时逼着他再认一遍，自己将口述那包往怀里压紧，叫邻院的妇人先来。那人方才也被伍拍门叫醒，披衣过来，听说只须在这边坐一阵，叫她去，水与药放左边，自己认得，没必要将老人所有杯盘都搬成另一处家。

秀棠道谢，真没有再搬。她弯腰给父亲把被边抚开，没去摸那只尚缩着的右手，回来拿起灯，问沈走哪条。沈本要说自己去便够，她已先将自己写的那份给他看，问到父亲哪句亲口讲，自己总得在，她不想等这几行又隔三个人传回来，才发现替父亲多添了一句什么。

他们出门时，东边尚只有一层浅白。伍先回报，一路向前去，又在低巷叫了两声，让不知水讯的人早些起。秀棠走得比沈预想快，平日挑伞到城中也走这几段，脚下哪里有松石，她比他记得清，到一处暗沟，反倒是她伸灯向后照，叫他看这一脚。

六里西路走回旧闸，天色才渐渐显。沈看见严素安的木罩，细线在晨光里是一团普通的绳，桥只剩两截断墩，对岸苇间没有窗。秀棠停半刻，望他的眼睛，没问哪里见阿芩，他也没有再站到石阶上找，提着图包，随她转向上游那二里。

近新闸时，脚步与喊声密起来。原本还横在路边的小舟已经拖到窄湾，不让它随涨水去撞门；有人抱着湿索向上，有人推车向低处，听到让路，也不肯把自己一整车土退到泥里。沈同秀棠侧身过去，纸包擦过一处木角，他立刻托高，没因心里急便让它替自己硬挤。

卯末，邵宣站在盘旁，额上全是汗。三个原班工人握着横柄，照他的声放一段，停一停，让门板两边都进槽，再放。水来得比平常快，门下只余的那一截缝里声音发尖，左槽外的涌把板向旁边逼，索一紧，柄上三双手都得先压稳，不能一人猛松叫整门砸下。

沈走近时，邵没有将自己的声让给他。年轻人先叫下一段，看板平了，才朝他道来得正好，别站着看，去拿所里最后那一条量线，闻济在近口。说完，目光扫过他胸前的纸包，像还想问，却已被另一个工人叫回去看索。

秀棠留在干处，沈去找闻济。县吏这回鞋已全是泥，正让两辆小土车换方向，一辆朝近口，一辆先别堵住来回的路。他看见沈，第一句便问西口护脚哪日做完，出口昨天有没有人再看，不问师父说能不能，也不问夜里为什么出去。

沈将初八的记取出，说东隔已稳，西进口两侧已清，短塞留在近水一端，下段到芦荡低处通着，棚锅与夜住的人先挪过。他指哪里能借去一部分涌，话说到一半，闻济将案旁那张重描图转来，问近口若不全补，水会不会顺东边走回两村背后。

“东头已经隔了。”沈答，“西头开的水去下段，不回这里。”

闻济叫那得再看这一夜有没有冲脚，不能初八写稳，十三便不许水动。沈点头，拿自己带来的原图并着新记，指西下段的出口，县吏眼睛却先落到图边那一行旧字，问无人旧滩的认是不是他作过。

秀棠站在旁边，手握自己的纸包。沈看着那枚小押，耳边水声很急，他原可以说现在不是讲这个时辰，后头再核，便同师父出门前那句一样，把每一次都摆到新工的后面。他将手从字上移开，说是，自己认过，那一行不能这样往旧年里抄。

闻济皱眉，问什么意思。沈答那里从前有桑家埠，有一村遇难和没回的人，不是全迁走后才让水淹成空滩。旧户帖与当年的工记，自己带来了，不能再叫这枚认替另一张新祭纸说无居户。他说得快，怕一慢，先吐出来的仍是今日水急，先别问。

县吏的手在图边停住。他向秀棠看一眼，问她父亲知道，秀棠将自己那包取出，答方才亲口讲的在这里，原先他没有全讲。她没先替父亲叫一句老人病重，闻济也没当即在湿案上拆完，手下工人还在等，他只让先交给干处的人收，原件都在，谁也别散。

沈把图上西路再指出。闻济没有因这一行旧字错，便将眼前量过的高低也一齐抹掉，又问若抽人去挖，盘上的熟手够不够。沈朝新闸望，邵还在喊一段段放，三个工人的手没换，他答那班不能动，自己只要原来做西口的两人，再加搬土的人，先看东脚与下口，齐了才开短塞。

闻济望着那一小段线，良久才叫带上量线，一同去。他把干处留给收纸的伙计，自己卷了实际用的新测图，衣角提起，跟着沈走入近口那一层已被水泡得发亮的泥。秀棠将父亲自述递妥，站到不妨人的那一边，看他一步步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