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村名

次晨沿渠下去，走不到半里，邵宣先看见一畦葱。

葱垄不宽，铺在旧石边，垄间的泥新翻过，脚一踩便带起湿香。沈弥让他往旁边绕，年轻人举着探杆，转了两回才找到不踩叶的路，忍不住问河槽里种菜，水来怎么办。前头有人答，水没来，先叫你们踩死了。

胡应才从矮棚边站起，五十多岁的汉子，手背一片晒斑。他将挑草的铁叉放下，先去扶被邵衣角扫倒的一根葱，再看二人腰牌。沈认得他，招呼一声，指今天只是看水走哪处，不搬菜，不动地。

胡仍不放心，跟着走。他的田在老槽外侧，最靠水这几畦只种短菜，真正收粮的高田还在后头。儿子去年给他添了孙，媳妇原在城里卖豆腐，孩子小，便回家；这些葱和芹能随儿子的担子送去菜行，不是图上画一行荒滩便真能空一季。

邵宣把杆头拨开草，先看两边旧石。近口后有一处分岔，东支绕到闸后汊水，西支曲着往芦荡去。西头盖了一层硬淤，胡在上面堆过垄，站着看像已断；再往后，却又能听见细水声。沈将杆插入旧槽边，拔出来，底端带着深黑的湿泥。

“去年疏的是西下段？”他问。

胡点头，说下头原积涝，清后菜根才不烂，所里的人也来过。要封近口，别把下头唯一退水的也塞死。他说得急，将葱叶攥在手里，攥破才闻见味，低头看一眼，索性摘下断处，塞进自己袖里，回去还能煮。

沈顺着西支走出几十步，到一段塌石前停。下段草间有浅水，水面低；进口淤面却高出许多，中间缺的那一截，须同去年的疏渠簿比，才知道掘多少、能不能走得通。他叫邵记下两支，明日取水准绳再来。今日只带探杆，不能站高处望一眼就将高低定了。

胡听见掘，立刻问谁的菜先赔。邵说还未定，他便不肯往后退半步。沈将话停在实勘处，不同他许今日给多少，站到没有菜的旧石上，画两条岔线，叫他看要问的是哪段；胡蹲着看，手指始终点住自家边界。

午后回所报过两支，闻济让先量完出口再说，近口土挡的料暂不下。他已借到去年的簿，抄工正在核哪几段清过，不能将另一页工记上的疏毕，接到一条根本没清的老槽上。邵宣回棚补草图，累得将头抵住柱，说看水比下水还费眼。

沈弥洗过泥，才去县东。

父母的小食摊支在旧布店檐下，过午仍有人吃。父亲沈从悦六十，背有些弯，收碗时喜欢连叠六只，母亲嫌他指头不稳，每回只许四只。他偏在儿子来时叠到第五只，端得很平，望母亲一眼，像赢了什么，进门险些碰柱，立刻将最上那只递给沈。

“接着。来都来了。”

沈把碗放好，母亲韦照琴正在捏米团。五十六的人，头顶添白，手仍快，馅料搁多少，一捻便准。他伸手想帮，母亲叫先把指甲泥刷干净，别将河里的东西包进去。刷完回来，她已捏完一盆，只留两只松散的给他重收口。

“你娘给我留的更松。”父亲低声说。

“谁叫你老把馅自己吃了。”

沈笑，拿湿掌合拢米粒。最初总收得太紧，姜末和酱豆挤出来，母亲伸指一拨，让他别像捏闸索，要留给饭一点松处。他又试，这次不漏，却把一头捏尖。父亲看了说像鞋，母亲的手顿一下，随后将那头轻轻压平。

沈望着她。他原以为母亲会问又去哪里找过，或者拿别人的孩子劝自己，没想到她只将新蒸的干净布揭开，问新闸那边今夏可要多做二十个，听说夜工会加，若有准信，自己好同米行早讲，免得临时要粮又涨。

“我明日问邵宣，不能今日就替他订。”

母亲答知道，手下不慢。他听见里面的父亲哼小曲，还是从前逢好天气便唱的那一段，唱到高处上不去，自己又换低一调。沈心里那点笑渐渐沉下，忽然问前些日子阿芩的生辰，家里有没有烧过纸。

父亲停了曲。母亲将盆挪开，答有，父亲去的，自己留摊。他说自己没见那一包纸。母亲看他片刻，反问每一包都该让他看见么。

“我没这个意思。”

“那便坐下吃。”

她给他盛一碗热汤，另放两个完好的米团，自己坐到另一边。父亲提壶续火，烧到壶口响，才说昨日街尾那个娃又长高，裤子上回补了，这回仍短，孩子娘拿来求一截旧布，自己给了包袱角，回来怕母亲嫌包东西不够，藏半日才说。

沈知道那娃。四岁，左眉边一小点痣，上回拿自己不肯吃的豆往他碗里扔，扔完还以为大人不知道。他本来想问为何父亲肯给别人，话到嘴边，望见檐外晾着一小块被剪缺的旧布，风过时四角都在轻动。

他低头吃了一口。汤里姜重，母亲说夜里别总泡河，没一句同找人相连。他想说阿芩若回来怕也穿不得从前的衣了，却不能当着两个人的面说出那个若，便只问还有没有咸酱。父亲从后头拿来，告诉他罐盖坏，提的时候别只拎盖顶。

离开时，母亲将四个米团包给他，其中一个仍尖，说自己捏的自己吃，免人家拿了问价。父亲送到街口，走得比方才叠碗慢，手里攥一只该给客人的木勺，到岔路才发现，骂自己老糊涂，随即又笑，说正好回来有借口，不必担心他送远。

沈接过勺替拿一程，父亲没再往河的方向走。两人分别时，他忽然有些不愿放手，拇指在木柄末端摩一下，才递还。父亲看着他，说你娘做夜食的事记得问，自己这把腰还撑得住，可趁旺季多做一点。

回旧闸途中，严素安坐在一间修船铺外，膝上摊块新木。刻字的师傅正在磨刀，嫌她字太多，板窄，挤不下。她说少两句便成，村名不能少。沈本可沿堤绕过去，走到铺口，听见那三个字，又停住。

桑家埠。

严抬头见他，先没招呼，将木推到亮处，问若刻成这般，过河的人看得见么。板长一尺多，立在小石堆旁，大概只能近了认。他说不远，她便答近了认也行，至少别让后来的人以为那里从来都是草。

刻字的师傅问是不是要同河祭的牌一齐放，那里有槐湾、葛家湾，第三块得问管祭的。他并无恶意，只怕刻了拿去又被退，白费自己的工。严素安盯着刀，答不是来讨一桌席，自己付钱，就放自己每回洗得净的那块石边。

她从袖里取钱，边角跟着掉出那块旧瓦。沈认得昨暮她在岸上翻过的样子，瓦面有一道暗釉，不是一整片。她弯腰捡起，袖口露出洗染烫过的一处红，急着将瓦包回，像怕旁人看见其中并没藏什么。

“严婶。”沈说，“那边今年要量退渠，若你要放牌，先等定了工处，别将立好的又动。”

严将钱压在师傅案上，答：“我在这里等了十七年，放一块板，也还得等？”

他抬眼。她没有提高声音，脸上甚至有一点他熟悉的倦。刻字师傅的磨石还在响，隔壁有人剁鱼，咚一声，一尾鱼头落进盆，眼睛朝上。沈想解释自己只怕工人碰坏，严已将木翻回，点给师傅看第三个字，从土，不从水，别替她又刻成别处。

沈在铺口站了片刻。母亲给的布包在臂下温着，那一个收坏口的米团硌住胳膊。他终究没有再说，沿堤往回走，到旧闸时将布包打开，最尖的一角已让自己压扁，酱从缝里漏出一点，正落到掌心尚没挑尽的木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