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少一块板

桥上的洞，比一张纸大不了多少。

青禾到时，邵平已经将两头拦住。旧板揭出以后，下面的朽处比从板缝看见的多，阮师傅正同他商量先加哪一处临支。缺下来的那一格黑黑的，可以看见水，来往人远看不见洞，只看见桥仍在，走到跟前才因横木停。

第八十七日，原拟半日的暂闭，到了午后还不能开。

牛三在料堆数了三遍，新板只有一块。木铺送来的两长支、一梁段都在，另一块桥板却不见。纸上写两块，店里也照两块收了钱，不能将眼前一块翻过来再数一遍。青禾把验收处留空，先叫人去请卖木的来认。

木铺掌柜带徒弟到，起初说路上漏了，徒弟低头不说。牛三将卸料那根旧绳拿出，只有一个较宽的板印，掌柜才转头问徒弟。少年说原来两块一同叠在门边，他以为下面一块是散料，前日拿去给自家床补横档，已经截短。

掌柜举手就要打，阮师傅叫住，说打完木也不会长，不如先找能补的。他的语气不软，掌柜那只手却总算落到自己衣上，拍了一片灰。

徒弟把几段短木拿来，有一段还很长，说两端搭接是不是够。徐伯在岸边摇头，没让青禾替自己解释木怎么接才算好，只叫牛三指出这里的受力和落脚。牛三说这两段不是他们定的整板，现下也没有另备能承接的支处，不能为了今日能走，临时拼给人踩。

木铺掌柜说新锯一块即刻送。邵平看过刚锯的料，摸了边，仍不要，要的是原定那种干木，尺寸也须够，不以新就算更好。他说得有点急，怕别人觉得自己只是习惯挑剔，阮师傅便让掌柜把当初写的物单取来，看上头确实是这样，并非邵平今日临时加价。

最后店家认补，一文不另收，要从东边同行处调，最迟两日。掌柜自己出脚力，徒弟一同去抬，不能又从桥的工钱里拿。青禾在原单旁写未到一板，店家负责补，今日不作齐料。这张纸交两份，没等人走才独自在本上划个自己才懂的圈。

有个挑豆的妇人问，两日自己怎么走。

没人想答绕远，她也不是为听讲木性来的。邵平说北边还可走远石桥，妇人立即摇头，那一大圈，到镇上早市都散了。青禾问她是人要去，还是货要去，她说都要，家中没别人替挑。梁月这日恰在南埠，走下头渡能过，但多一段路，还要渡钱。

钱掌柜想将冬里留的旧板铺回去，让行人一块块过。阮师傅说旧板既揭出，下面临支还没做稳，不能他们在下头，人又在上头踩。他说停两日就是停两日，不准为免客人生气，在图上写暂闭，转身又招手说熟人可以。

妇人听到熟人二字，反倒没再争桥，说那就别让后头相熟的比我先过。她放下担，取一块布擦汗，问往渡口谁同行。阿满正要去梁家送暂闭的消息，答可一道，但只带到渡棚，不包她今日一定上船。妇人说知道了，你这孩子说话也像卖木的先列条目。少年脸红，仍把竹担的一头替她抬起，走过桥边最滑的一小段，再还她自己挑。

青禾看着他们下去，忽然很想替那三文渡钱付掉。可一人付了，后面还有挑柴、提篮、抱孩子的，桥并不因她有一点可用钱便成了她能包下的渡口。她问陈嫂可否从春款另拨补过路，陈嫂想过，说要先问出钱的各家，剩钱已是工，不可今日先拿，散工再叫人理解。

这回青禾接受了。她没有将归家的六十四解开，也没有觉得不解便证明自己如今铁石心肠。她将绕行和停桥日写到两岸，字大，起止先写预计，若板未到，守桥的人便须当面说延，不让纸替一个不能保证的日子作死诺。

傍晚她随送饭的人到北岸，隔着施工处，看见阮师傅和牛三先在能够落脚的地方做临支。没有人叫她下去画个完整。她在岸上只看见一半，就记一半，邵平将另一半口述，写他所说。拆下来的旧板旁放着一小块软木，水一浸，深浅变得更难分，她没把它带回去做画中的奇石。

木铺徒弟走前来问，自己名字会不会写在告示上。他怕镇里人人看见便都说他偷桥木。青禾说要写物由木铺补，不必在过路告示上写他，但料单里发生过什么不能删。掌柜若叫他赔，怎么赔另同他讲，不能拿这张告示代他们定。

他低头说不是偷，真以为是余料。青禾道那句话已记了，过后还须记木补到没有。他站半晌，问补到了是不是便没人再问，她说自己不能替所有人许，至少这回账会写清结到哪一步。少年似乎不满意，也没有更满意的答案可拿，便背起绳走了。

第八十八日，桥继续停。

客店早饭少了两桌，钱掌柜忍不住同周承说，若早两日把板点清便没这些事。周承说要这样算，自己那些短木分担的钱又找谁。两人说到头又各自停，谁也没真正想拿另一家作这块板的买主。

青禾坐在旁边，先不添话，等两人安静才问第九十日能否一道核春图。她第九十二日须进城，不能在走后让人拿“画图的不在”作一切待办的借口。掌柜答应，周承也说会来，临走还把一段从别处听来的河路告诉她，叫她别因旧线近就以为今日也近。

第二日上午，补板终于到。

不是一车齐送，长板在前，添补用的几件小木在后，店家将脚力付清。邵平验过尺寸，牛三看两面，阮师傅说能用，陈嫂才在未到那一格下添收到第八十九日。原先的未到没抹成从来都到齐。

木铺徒弟也来了，肩上磨红一片。他想直接把短料扔火里，牛三拦住，挑可用的留作岸上垫块，不能上桥的位置不勉强挤，上不了桥也未必全是废柴。徒弟蹲在旁边帮着分，掌柜站远些，没有再举手。

那日桥仍没立刻通。下头的活须按次序做，板到是可以继续，不是所有事同时完。两岸告示添明仍在修整，复开须待匠人再认，柜上每日问清再告客。挑豆妇人回镇时从南埠上来，看横木还在，先叹气，随后指自己空了的担说，幸而豆卖掉了，只少赚几文。他们听见，也没有拿一句总算没事盖过那几文。

入夜青禾回后间，母亲的小景在板中，旁边是春图的草纸。她从大处看，山、桥、村都能画在一张纸上，实际走起来，板一块、工半日、豆几文，会把画上的一条短线拖长很多。她把可画的那份收进匣，另一张给陈嫂，不再总放在自己的枕下。

窗低，灯小，归家布袋仍在原处。她将自己那张压平，明日该交的另一份已经留在陈嫂手中，等对方照着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