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又遮住了白石

白石少了一半。

第八十五日，青禾在斜石滩停下，先找那块边上裂着细沟的白石。裂口还露着，上回当作相接边缘的小石却已看不见。水并不翻得很凶，平平一层从那里过去，颜色深一点，便将她原来知道的高低都收在下面。

阿满拿着近来的纸，站在她身后。他这一个月没有每日上山，客店忙，祖母也不需天天送东西，便只在轮到送粮、确实经过时记。四次所见分四条，里头有一条借邵平的话，旁边写邵说，另一条是自己站桥南看到的水，不混成同一处河面。

他把第四条给她看，写白少，画三块石，下面第四块只留一半。她没有按自己记得的数改他，问他站在哪里看。他指靠近坡脚的地方，与她如今站处差几步；他们各换一次位置，能见的石果然不同。

少年很失望，像这样便不能写。青禾叫他加站处，别添一个从未同时看见的总数。他想了想，把坡脚画上，倒比原来清楚。那张纸也不再假装一个来此的人可以替所有岸边的人望见水下。

下游有人挑担来，见两人停着，也探头看。他手中有一张六十日的小纸，刚从余成那里借的，问白石不见，是不是桥也换了地方。青禾先看落款，才带他沿岸下走，指出图上借白石认上游，过溪须往旧木桥，不许靠石出多少决定涉不涉。

那人说字自己看了，只是一到现场没见图里的白，有些不放心。她便明白，即使没有画人踩的路，图上过于明亮的一个物件，也能成别人拿来认方向的主意。她将自己新纸上的斜石滩改成一片水纹，白石只在旧景里留，不用两张纸互相证明哪一张从来没错。

“那幅给你娘的，也改？”阿满问。

她摇头，说那是初冬看见的，背后写着时日，不必装成今日。少年想了一会儿，问若过几年自己长高，茶棚那个搬空篮的也不换么。她笑，说老板若肯留，就让他留在那年早集，你自己长你的。

他听完竟有点高兴，立直身子，像方才已经长了一截。

他们绕到木桥时，徐伯和石匠正站北岸看水。

老头手臂虽能动，仍不能久举，今日只在岸上指位置。石匠姓阮，裤脚卷得很高，却没有贸然下水，先用长杆看可落脚处，再说哪日水合适才做。青禾把冬图摊开，他指出深梁脚那一处不宜只换一片皮木，要有临时支撑，清到能看见硬处再定，不靠上头板平便说下面都好。

邵平听得仔细，问真正拆开若比预计坏，还接不接着做。阮师傅说先停，木不够就等，不能为了让约好的人散工前看见桥通，拿短木凑长。他这句话使周承脸色有点动，却没再如冬里那样立即说人不能等。木料这回已分小批送下，货债仍在，不必同一座桥争这一口。

春修另开一张单，冬款二百二十四不再搬过来假作仍有余钱。木一百四十四，石料四十八，铁件二十四，人工连记料画图一百四十四，总三百六十。木内有两根临支、一段配换的梁料和两块桥板，尺寸由真做的匠人写，青禾只画它们安在哪头，不替人把长短量成自己顺眼的数。

钱掌柜一百，周承一百二十，村中八十，梁家渡六十。梁月只说这是渡家能出的，不因桥好使人少坐几回船便当作自己的恩情。她先拿五十，余十待下一批渡钱；掌柜先五十，周承八十，村中六十，初到二百四十，剩一百二十各有日子。

买物二百一十六，余二十四。先留二十给图记与少年此前四回路情，青禾十二、阿满八，验过付清后只余四；正式做桥的工一百二十四，要等各家后款到齐，不提前使完才问谁愿意白做。陈嫂把这几笔在石上排开，叫每个当事人看，不再只由她抱一根算盘回去想。

青禾的十二尚未交，须等第九十日春图和备料核过，阿满的八也那时按四回原纸点给。少年听见，忙说有一条是邵平讲的，不是自己跑到。他们本来便知道，陈嫂说两文一回算你确实留话、回来核对的工，不算你替邵平亲眼看；你的纸只要没有装成自己见，就不多拿。

阿满低头，把那张邵说的纸往外翻一点，没藏在下面。

散后，青禾留在桥边，等最后两人过去。水比冬里贴近石脚，桥南新板已有鞋印，不再亮得突兀。她试着画下今日的水，不以最初那片清凉做底，水色便厚些，石间白处更少，却也不是一团可以随手抹过去的黑。

这张没有打算卖。

她在镇上接的头一桩大活，是一面红叶屏，如今留下最久，倒是在看水怎么一步步遮住自己最想画的白。那幅初冬小景已完成，压在板里，不因此作废；今日这一张若画不完，也会写今日，不将两个季候混成一座总给人好看的山。

回店时掌柜正同客人说旧路纸最好来柜上核，青禾听了，替他把“最好”换作到此先问当日路情。掌柜说客人有时懒问，问了也只听半句，她点头，说是，所以自己写纸的人也不能假装添一行便全管得住。

这句说完，她去后间结三日住饭二十四。八十二日后可用一百四十八，付后余一百二十四，城里、归家两根绳仍未动。她从可用钱中又分出进榆关的往返盘费，没有拿将来尚待验的十二先充进去。

阿满在门口晾原纸，风吹起一角，上头“白少”两个字十分笨，旁边坡脚却画得像。他自己看一会儿，没将它重抄成更好看的纸，拿木片压稳，进灶房烧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