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留下的热气

丘婆没有坐着等他们来。

青禾和阿满走进院时，老人正将一篓豆搬进门。篓不大，门槛却高，她先挪一边，再把另一边拖上去，篓底擦着木头，发出很长一声。阿满三步过去要接，丘婆已经自己提稳，叫他别挡门，方才搬不到一半时不见，提起来了倒有两个人抢着帮。

少年脸红，将带来的棉放到凳上，低头去收门口散豆。青禾没替他说来晚是因绕桥，先问豆放哪里。丘婆指灶旁一张矮台，两人一道抬过去，果然比一个人轻。等放稳，老人才喘一口，说没嫌你们来，嫌的是门太高，自己又忘了先垫木。

第六十二日清早有霜，院外阴处到近午还白。

阿满用自己十一文中的六文添了新絮，剩五。他想祖母看见会高兴，丘婆却把新旧并排，先摸一摸，说新的也不能全塞到原来那条被角，挤紧了反而没地方蓬。她取出一把针，把旧被摊在窗下，叫他们别踩，自己沿一段旧缝慢慢拆。

屋里有一种陈布近火的气味。青禾帮着扶被，指腹在旧线里找结，找到一个，剪开，后头还有一个。她原以为不过添一点棉、缝回去，一刻便能完，真做起来，一上午只拆清两个角。阿满不耐，说全换岂不快，丘婆抬眼问，谁全买给你。

他立刻说自己再挣。老人把手放下，问要挣多久，今日呢。他不答，脚在凳下挪来挪去。青禾将那团结理开，递给他一头，让他帮着绕，没替祖母解释什么叫量力。

过一会儿，少年自己说，今日先弄这两个角。

这句比再挣轻，却终于能同一间屋子里的东西碰到一起。

灶上煮半锅豆，是丘婆替邻人拣过粮换来的，工钱六文另收，豆是人家添的一小碗。阿满听见她还替人拣，便问自己送的十文难道不够。他的话像埋怨，又像怕自己送的东西不算数。丘婆叫他看院里那堆柴，油、盐、粮、火，哪样都在，十文自然有用，却不是一送，往后家里便只须等着。

“你也别拿来多少，都叫我不许做事。”她说，“我还看得见豆里石子。”

说完，她真从箩底拣出一颗小石，放桌边，自己也笑了一下。阿满想起那日粥里的沙，没有拿这件事顶她，只将盛豆的碗挪到近些处。老人手慢，他就留出时间，没有每一把都替她抢。

青禾在旁边问，村里冬天谁帮挑水。丘婆说邻家大儿隔两日来一次，她替他娘缝衣；井若结，先用屋里留的，不必叫阿满天没亮便从镇上跑。老人把这些互换说得很细，谁家的路顺、谁的膝盖这几日不好，哪日若没人再去找陈嫂。青禾这才知道，自己先前每次陪少年进院，只看见一个祖母和一个孙儿，没看见门外那些并不响亮的来回。

午饭豆不够三人，丘婆要再添粮。青禾说在店里吃过早饭，不必，话还没完，肚里先响了一声。阿满听见，忍笑忍得肩抖，老人索性叫两人都别装饱，将几片干菜放进锅，贴两只薄饼。

青禾去烧火，先塞得太密，烟从灶口反出，她呛得睁不开眼。阿满把一根柴往外抽，留一条缝，火才肯亮起来。他没用平日她教字的语气回敬，只说这一点同挑柴一样，看着塞满省事，最后要自己再抽。说完他也觉得像在教训人，忙去添水。

饭吃得很慢。豆还硬一点，老人牙口不如从前，拿勺背压开，没人因自己先吃完就催她。青禾想起孙家那把矮椅，想起母亲究竟用哪只碗，总觉得好像知道，又一件也不能立即说准。

丘婆问她新接的是什么活。她说酱铺一座旧柜，四面画花果，连补底一百文，先支十文买材料，第六十五日交。今日底在晾，明后两日回去补，不耽搁。老人问画不画豆，阿满抢道酱就是豆，青禾却说买主只点花和石榴，没叫画豆。老人哦一声，低头把碗里最后半颗压开，没有再说人应该把酱的来处画上去。

午后被角终于添好。

针脚并不齐，青禾缝的那段比丘婆粗，阿满的一段总想拉紧，留下一道细褶。老人没有拆掉让他们重做，只在容易绽的两头再补几针，叫他将来洗时别拎这个角甩。少年把这句记在裁边，画一床有方角的被，下头写勿拎，拎字不会，先画一只手。

青禾看了想笑，又没笑，觉得自己路图上那些凭画便该懂的地方，也许正有这样一只没有说清的手。她没将少年记家务的纸拿去当例子，帮他写在旁边，叫他自己留。

要走时，阿满提出以后每三日来一次。丘婆一听便摇头，说他已经有店里差事，还想替周承送话，三日一次写得好听，下回临时有活，不来又心虚。最后定每逢镇里送粮那日，提前说能不能同行；盐剩到哪条线就捎话，不等全空，别凭两人都以为还能撑几日。

少年把盐罐打开，老人用炭在外头画一条线。线很低，青禾怕不够，丘婆便高挪一点，说自己也不能真算准两个人来吃和一个人吃各用多少。他们都接受了这条不十分漂亮的炭线，没再费一炷香把盐按粒数过。

院门外，丘婆送到梨枝下便停，背上披的是旧袄，新棉只添到被里，还没把她变成另一个季候的人。阿满回头两次，她第二次已经进屋，去收锅里的水，没有一直站在门口等到他看不见。

过桥回镇，青禾问他今日是不是比送十文更累。他说十文也累，那是挑柴挣的。她愣一下，笑说是我问得省事。少年没继续占这点上风，低声问，往后青禾走了，裁边写不出字怎么办。

她说可以问陈嫂，也可问梁月，不必总等同一个人，但要问人何时有空。他说那他们忙呢。她想了想，道先画下，留着，忙的人也有能坐一会儿的时候；真赶着要送的话，不认识便当场说，别拿回家慢慢猜。

到镇上时天未黑，阿满回店对柴，青禾去了酱铺看晾好的柜门。底色已经干透，木纹里仍有两点旧油，得先磨再落花。她把袖卷起，手腕上还沾着被角留下的一小丝新絮，白得很轻。

她没有拂掉，先看它在灯边晃了半刻，才放到废布上。第六十五日交柜，之后该寄什么样的家信，已经不能再靠一句这里的人还需要自己，便一直写不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