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铺里留下的梳

许慎把长钻从袋里拿出来，铺在窗下。钻杆仍直，刃口有两处钝，是前些日子给新门开长孔留下的。他用油布擦净，把雨夜浸湿的柄卸开，晾足一日，再重新装好。阿穗看了半天，问是不是哪里坏了。他说没有，是打算卖。

母亲立刻坐直，像看见儿子要把自己一只手拿去换钱。许慎没等她开口，先把短钻放到旁边，说自己原先做那些细活，用这柄就够。长钻好，却不是每一块木都非它不可，真有需用长孔的活，也先得看自己接不接得住。

她没有再拦，等他出门后，仍拿起那条油布看。布上是他第一次买钻回来沾的那点黄油，当时他说将来开一口自己的台面，就不怕旁人不借。母亲那时只听见将来，觉得儿子要往高处走，自己也跟着年轻了几岁。

许慎先去了修车铺。掌事看过刃口，肯出三百文，比原价少一百八十。许慎说只用过三个月，掌事指向地上缺了齿的一只车轮，说自己买旧东西不问人家舍不舍得，只问今日敢给多少。他不是故意刻薄，身后还压着两辆客人欠钱未取的车，许慎看了看，答应了。

交钻时，他没有立刻走，问掌事上回是不是听过药铺门的事。掌事有些不自在，说只是随口听来的，晓得不是每个师傅都稳。许慎把三百文收进袋里，告诉他，那道石阶是自己没有复量，后来的活楔也是自己选的，魏策只去看过石匠在不在，没有替他量错尺寸。

掌事看向钻杆，像两样事忽然挤在同一张台上。他问任泉是不是也知道临时垫楔。许慎说知道暂放一夜，不知道自己没换便交了门。说完他觉得口渴，没有再说自己那阵多忙，也没有请掌事日后替他解释。掌事只嗯一声，把长钻放进原来准备好的木架里。

任家铺前正在卸料。魏策用肩托住一头，叫另一位伙计放慢。许慎上去帮，他们三人将木头平放，没人因他来了便停活。地上有一截折断的旧线，绊住魏策鞋尖，许慎弯腰替他解，魏策先一步自己踢开，抱起量尺去做别的。

许慎取出一百二十文，还给任泉。钱逐串数过，任泉也数，没有因眼前人难堪而把数钱省了。他说这笔原该早还，许慎应是。任泉把钱收起，又问长钻可还在，许慎说卖了，买主是修车铺。任泉沉吟片刻，说那家的钻台倒配得上这柄，不会白费。

许慎原还想把铺角存着的几根短木一起拿回去。任泉叫他自己认，哪根记过价，哪根尚是铺里的。他蹲下逐块翻，认出一根黑节的料，前回顺手搁进去时还打算补记，后来就忘了。他把那根留下，只抱走自己付过钱的三块。任泉看着，没有替他省下这个动作。

铺后有一扇等安的小窗，任泉拿刨子削边，许慎便站在一旁，把药铺石阶、短了的上轴、没有换的门枕重新说了一遍。任泉听到他说“我后来还想让魏策认是他复量错”，手停在刨柄上，半晌才道：“这不是返工的事。”

魏策在另一张台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没有过来。许慎走过去，说那时叫他去看石匠走没走，和后来口里的复量不是一回事，自己不能再把两句话搅成一句。魏策的脸慢慢涨红，先去摸护掌上的结，结已经系牢，他仍捏了两回。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没看出来。”魏策说。许慎点头，魏策又问他是不是早知道，若自己认了，周同以后便只记得小徒弟量错。他答知道。魏策把手里的短木放下，木头一端被捏湿了一点。他没有骂，也没有说算了，只让许慎让一让，自己要走到里头取刃。

许慎在原地站了片刻。任泉没有叫魏策回来，转身取过铺门边那只木梳，说这是他方才落的，替他放在桌角便是。许慎认出梳上一齿已经磨圆，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做过一只给母亲，雕得太密，梳一回扯断几根头发，母亲偏说好。

他将梳放好，去药铺找周同。原来那扇门开着半边，下枕稳，上轴藏在木里，日常用的人不会再留意它。周同正用左手称一味药，砝码放慢了些，帮工要替，他摇头，让人先去后面端筛。许慎等他称完，才走到柜前。

周同听完，没有问他为何现在才讲，只把裹着右手的布拆开，晾在台边。两根指头已经消肿，弯到一半却仍僵着。他拿一把小剪试了试，没剪开细绳，换左手才剪断。许慎看着那道绳口，知道没有一句说清便能把手重新交回去。

“你退的那一千二百，我收了。”周同说，“门也用着。以后手怎样，齐先生不肯说死。春窗我已经交给别人。”他说完低头，把药包推向外面等候的妇人，没有留许慎再讲新门雨里做过什么。许慎将那句话咽下，出门时轻轻合好半扇门。

出药铺前，许慎在后廊停了一会儿。那条曾压住陈生破罐的窄凳还在，凳下有一枚空竹塞，滚到了脚边。他捡起，想替人塞回药筐，伸手前先问帮工这是什么。帮工说旧筛上掉的，已经不用，扔进柴篓便是。他照做了，听见竹塞落进篓底，响了一声。

街角卖炊饼的女人仍叫他许师傅，问今日买几个。他说两个，没加肉馅，另从原先随身的零碎工钱里付了饼钱，没有动卖钻的钱。她以为他嫌自己涨价，特意掰开给他看面有多厚，热气扑到脸上。他忽然饿得厉害，站在树下吃掉一个，留下另一个带回家，没有再绕去看藕色布。

到家后，他从余下一百八十文里拿出一百六十，单独包进那条擦钻的油布里。洪掌柜的长材已经损过，欠的便是这一百六十，不能因为自己不再做那扇门，就变成没人来讨的空话。二十文留在常用钱袋，饭、纸、路上用的水，总还有人要拿真正的钱去换。

傍晚他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说下次一道上山，先去石口把钱还了，再谈旧屋。阿穗问有没有请洪掌柜再宽几日，他说今日已够，便不再等。她伸手摸那包布，摸到里面的铜钱，又缩回去，像想抚一下儿子的头，偏偏他已经比她高了许多。

任泉第二日托魏策带来一只待修的小凳，说客人肯付十二文，若许慎愿做，铺里留三文，余下归他。凳腿裂过，须重开榫，不是添点胶就能牢。魏策说完便要走，许慎叫住他，问他是不是不愿来。魏策答：“师傅让我送凳，不是让我陪你。”

许慎点头，把凳接到自己腿上。裂口很深，他拆时废了一根横撑，只好用自留的短料另做，九文工钱里还得折进去这一小片木。阿穗见他做了一下午，替他嫌不值，他自己也嫌。可刨到最后，凳子放下不晃，他还是抬手抹了抹凳面。

夜里凳脚试了几回，阿穗坐过，方晓也来坐过。孩子嫌凳不漂亮，问为什么不刻一只猫。许慎说这凳原来没有猫，人家也没要。方晓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蹲到门边，拿石头在地上画了一只，尾巴卷了三个圈。黄豆闻着那圈走过去，恰好坐在猫头上，她笑得滚进桂娘怀里。

第三日交凳，他只收了说定的九文。客人抱着凳走，没问门活，也没留他去做更大的东西。街上正有人卖春菜，他拿三文买了一把，回家时折在菜叶里的水打湿裤边。剩下六文并入钱袋，连同卖钻另留的二十文，合二十六。隔日刘汀进县，许慎拿出二十四文给他，原借一日十二，耽搁的一日又十二，车脚终于付清。刘汀数过收下，只说油铺那日少卸的一趟桶，已经叫另一个人做了。

杜茵从东屋出来，看见他把凳上拆下的坏木分成两堆，硬的留着，烂的作柴。她问长钻是不是卖了，他说是。她在旁边站一会儿，指着一块尚好的木边，说若能做一只收顶针的小匣，自己想买。他问做多大，她比给他看，随即说明不是今日就要，他先把手上现接的活做完。

许慎蹲在地上，拿炭在一小块木背上画了三道短线。这次他没有先添叶，也没有说送她。他问盖子要不要滑开，杜茵蹲下来比了一下，说翻盖好，手沾线时容易抬。两个人的手影落在同一块木上，谁也没有急着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