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肯先让一船

阿满说到柴船先送人，潘苇便问是谁已经答应。

她不能说答应了。楼上那位只许她问，话仍卡在姜迟手里那只旧罐旁，到了这里，却须有人先把自己的老小与细软全摆到眼前，才知道多一条舟到底是不是嘴上那样容易。她望着潘的眼睛，老实说还没，只是若真有得选，想先问准谁愿意，免得上头一声成，下头却连谁去掌都要从头吵。

潘苇没有骂她白跑，先低头看自己一双儿女。孩子方才把盆里的鱼倒回江，妹妹仍恼哥哥不先留一条，两个人蹲在篷口，谁也不肯先去拎换地方的那只包。她问这一船过门后去哪里，阿满答还须沿右岸找能系的地方，出了旧城再往南岸，不是叫他们连下一处脚落哪儿都不要问。

“谁说的右岸？”

“姜迟。”

潘苇望她半晌，说若是闸役的女儿，旧道认得，可也三年没走，今夜水不同，得有人真站在篙前看。阿满连忙应，说自己不能代掌，她若不肯，也须找另一个肯的，没拿刚才那一声先走便当能全办。

费远舟听见自家船名，原在后头系柴，立即走来。他二十六，妻子关小蓉抱着两岁女，站在最不挡人的一块板上，望男人的神情既盼又怕。费道船是自己的，若拿来送一家老小，当然可掌，只是原先列船工的数，自己已经答去前头帮一回，临变又得有谁替上。

潘苇答自己来。她的话很快，像到这一步已经不愿再将自家孩子的脚放到不认得的两只手下。费远舟先看船，再看她，没因是女的便说不行，只道舵后那一处旧木不平，等会儿来摸，转篙别踩到补过的边，脚一歪，船还没偏，人先向外。

阿满听着，心里那一点轻松还没来得及起，就让柴占住了。第七船常载货，宽底，原先怕夜冷，多捆的全塞到篷下，堆得比人腰高。若只在旁边硬添十七个人，别说水深，一转身，孩子便可能先同柴一起滚进别人膝里。

费说这船平常两千四百斤也载过，若只论压多少，这些人未必赶得上货；潘苇却先不接他那一句能载，叫把靠里的自家杂物移开，公差要用的暂不动，先看坐下能不能留出一条脚走的地方。她说完真弯腰，去拿一只塞在角上的坏篮，没等旁边男人把话全认一遍才开始。

乔姓兵从案边看见，问清什么。阿满上前答先挪船家自己用的，若临用，别叫里头全是散物绊脚，不动按牒记的柴。他看费点头，便没来抢，只叫别搬到中间挡箱路，行李先沿自家篷边排。她谢过，转回来时，那只属于自己的小盏在袖里碰一下，才想起口渴，却没空先找一处坐。

卢杏娘听完，先去收布。她没有第一声就应先走，问聂仁宽今夜若在前头，后头临出事，自己同女儿到了陌生一岸，难道只许等他原先答过的那一声回。他站在篷口，抬起手，又落下，末了道先别靠自己一句，听掌船的人真怎么走，若能到南岸系住，总比明早抱包下冷滩强。

杏娘哼，答他如今倒晓得没有一句包办。女儿聂桐已把碗放进包，听见母亲还站着，回头问带哪一匹没干的布。杏娘看她，终于也弯腰，指外面浅色的，里头那一块先给他爹留，哪怕不能下灶，好歹遇雨还能有个不漏到头顶的盖。

阿满去问管家，老太太先不肯。她七十，膝腿慢，想着若自己走，儿子还在这边，夜里儿子在前舟，自己同儿媳、孙女又在另一条，仿佛一家已经被谁拆过一回。庞莳在旁劝，越劝老人越恼，说她活到如今，难道为了给大家省脚，连往哪边也只许跟着别人手指去。

阿满闭了嘴。她方才还觉得把活路带下来，谁都该盼听，此刻站在老人面前，却连自己母亲那一回说去外婆家、自己忽然空落的感觉都想起来，知道这不是问一句愿不愿，等一个是便能往下数。

管大成蹲到母亲身前，问明晨若真下滩，谁来背她过那几级湿石。老人说你背，他点头，说背，原先来时背过，如今当然背得；只是小孙女也在，若她要留，小的多半也不肯先走，到时候自己去当差，这边两双脚得一同在临棚里等。

老太太抬眼看孙女。十三岁的姑娘攥着外衫，没哭，站得笔直，显然真准备同她留。老人骂一声小的不知冷，自己的布包却慢慢推了过来，让庞莳拿，话仍冲，叫儿子别在这里装会背，真要用到他那张背，反又不知道先让谁上去。

阿满帮接，包不大，却沉。她问可把里头不用的先留，老人看她一眼，说她一个姑娘，空包也能往前走，自己住过几十年的东西，如今只剩这点能拿，别一开口便先问哪件没用。阿满脸发热，低声道自己拿，没再替老人将包拆开。

乌普家两个、杜家三个、马家三个，话各不相同。有的先问可否带药罐，有的问粮在第几条船，有的怕到岸边孩子哭、吵得人家不肯接。阿满问过，答不出的记到心里，不拿一句姜迟会看着来替那些自己也没见过的去处先垫平。

何篱带着儿子，岳母在后扶篷。马百顺听见第六船仍须自己掌，手在新绑的绳上顿一下，终于问阿满楼上如何说，既是女先生肯帮，能不能也让几条银船都不再走旧城，今日直接过南岸不更省。

阿满摇头，答那样对方不会肯，人还没定，别先把七条船都当已在自己手里。马百顺脸上有一瞬失望，随即先叫妻子去末船坐一回，说板哪处高、篷哪处低，别到真起的时候，才发现老人得一直把头压到胸上。

费远舟把能动的几捆自家柴搬上岸，留的公柴尚在一侧。大家先只借腾出来的低处比坐位，里头灯暗，潘苇让开一小片篷，风立即灌进来，小孩先缩脖，姑娘们互相挪半寸。阿满拿出小盏，给几位老人分最后那点温的，水少，谁也没说自己这一口比旁人更冷。

一个孩子抢着往同伴那侧坐，舟轻轻斜，杯中水也跟着向一边抬。潘苇立刻叫分开，别整船都图一个热闹；她不骂孩子，只亲自将包挪到中间，让老人坐得有靠，轻的在两侧，过门时全须低，不要见头顶石近，又一齐站起去看。

关小蓉抱女儿试最后一处，孩子困，头一垂便挨到她下巴，她换一边抱，肩已酸。费远舟从外头伸手，女儿却抓住母亲衣领不放，他只得收回，站在那里看了一阵，去把篷边一根会戳到她背的短条削平。

阿满站在板上，忽然很想告诉自己母亲，今日先不去那边了。她买炉时还问何时能回，到了此刻，却连明晨是否能再抱着新炉试一回都不知道。身后十七个人各自挪着，她没有因此觉得自己该立刻把那点想自己的羞也忘掉，只是将袖里空盏握得更紧，记得自己同样有一样舍不得留在原地的。

潘苇试过舵，向费点头，说船可以，人也能坐得开，但柴真起行前必须全卸到岸上，不拿一船人的脚去替罗头挤余下的火用。她问阿满罗若仍不应，今日这些东西怎么收回。女孩望着那一排刚抱下来的包，答自己上去讲，未成以前，谁也先别把今夜一条命交到她这一声可去里。

卢杏娘从篷口伸手，给她接回那只小盏。盏底空，边还温，阿满接住，终于知道自己能带回楼上的不是一句大家都肯，而是老人怎样骂、小孩怎样坐、哪捆柴还没许动。她沿阶往上时，窗后的白帘正被风掀开，姜迟仍在那里坐着，没有谁替她先把日落前的那一手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