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家各有一条路

聂仁宽回来那日，聂桐没有先哭，先去拦院门旁的狗。

狗是隔壁养的，见生面孔便叫，老船户扛着包，站到自己妻女门前居然一步也进不得。卢杏娘听见，出来骂畜生连谁家的脚都不认，聂桐却笑，说原来它同爹一样，遇到拿包的先问带什么好物，没瞧清一概不让靠。

聂被征运三个月，六月里才放还，又在邻埠补过舟缝，七月初才到双圩。肩窄了，胡子乱，带的也不是整串工钱，先掏出一把海边换来的小螺壳，问女儿还要不要。姑娘说自己十七了，话刚落，手已经把最小的挑到掌里。

姜迟在屋边看，想起范栖当年带回的只有纸，心里先空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屋，等聂洗过脸，真坐下来喝一口，才去问这一路海风怎样。男人说咸得连棋盘上的子都能腌，随后问她臂还抬不抬得高，她摆手，说如今看别人举包最利索，自己省了不少力气。

卢杏娘在旁边哼一声，叫这两位别一见便拿苦处打趣，锅里还有菜，谁若先把自己说得太瘦，今日便该多吃，别连碗都剩给她端。

院里一时热闹。马百顺吃到半途才来，衣上有木屑，他如今给别家做船脚，也帮补板，月头常几日不回。何篱替他留了饭，他先摸儿子那块画窗的旧板，再问妻子新接的缝篷能不能忙过来，没有朝姜迟看，也没有故意越过她那一侧的空凳。

她便知这已是一种能同桌的日子，未必每回都须先将原谅的两个字摆到饭上。

马家孩子把旧板摆到父亲脚边，画上添了一个圆，问那算不算新窗。男人看半天，说窗开在船底，明日全家便得搬进鱼家住，孩子立即要擦，何篱却叫别急，爹若只认得自己那条船，别人画的都先不算，往后他也不用出门看人家的好。马百顺闷了一刻，竟把板翻面，拿一根烧剩的细炭给儿子画靠舷的长窗，画直一边又歪一边，自己先骂炭不好，惹得孩子咯咯笑。

姜迟见他将左手让出来扶碗，便帮递过去，没有趁这点和气问伤舟后来怎样。男人自己却道有位老匠肯让他跟着做补板，若再存得起，想造个轻些的，不总装那般重货。何篱看他一眼，说也别轻到只能载他那张嘴，今日这口菜还是要粮来换。

潘苇吃完，才说初五要上行，接自己的干鱼货，不跟七家合路。儿子这回想留双圩同几名孩子认字，女儿却非要随舟，她已同杏娘说好，先托几日饭，带回来的鱼另算，不拿一声过去也替谁掌过船便当白托的根由。

管老太听见，先皱眉，说女人一条船，又带小姑娘，遇上雨怎么办。潘苇正替女儿挑鱼刺，头也没抬，道下雨便靠，晴了再走，船不是今天才学会浮。老太还要说，自己的孙女已接道，那也比自己祖母下雨时总要搬凳到门口看谁没收衣强，满院顿时笑起来，老太骂一声，终于也笑，叫别将鱼刺全藏到那句嘴里。

姜迟却替杏娘盘算起一批新篷布。

杏娘要送到上游十二里的桐集，便舟半日可达，买主只等初四午前，原先那条便舟临时装满，她正愁还得另找。姜迟听潘说初五上行，先想那样顺，便去同送口信的小贩讲或能早一日到，叫对方先转话，未等潘真答哪日能开，已把杏娘原要往另一埠问的脚留了下来。

她并非没记那一日之差，只觉得船若空着，几篷又不很沉，潘明白杏娘难，终归肯提早一日。自己原来那夜能从七条船里腾出一条，如今帮同院人省一趟脚，心里还带着一点隐约得意，觉得已好久没有真正替人办成什么。

潘苇听到，脸立刻冷了。

“我初四等货。货主不交，谁让我初三先装走？”

姜迟这才问，是不是赶另一位主顾的货。女人道是，还须先到下面一埠接，不从这门口直直开上去。她想插一句能否先带篷，潘已叫别替她答了，上行不是把各家的东西往同一个方向抬就叫一条路，自己有等的人，也有已许的话。

卢杏娘直到那时才知道，姜迟说的帮问，已让自己少问一天。小贩转走的口信又不是一根随手能收回的线，等另找人去说未必准，初三已过大半，买主那里若真腾着棚等，明日到不了，便须另收别家的货。

女棋手站在篷卷前，右手本想扶一把，碰到重，肩立刻紧，竟连眼前这一卷也提不动。杏娘没当场骂，自己把卷竖稳，叫她先让，别挡住还能搬的那只脚。

那晚，她去向潘说自己以为能办。女人正在给女儿折换洗衣，听完道知道，但自己不想再听一遍她以为哪一处最顺，真要帮，先别让带话的人把不准的都讲成准。她没提雨夜，也没说若非那夜怎样，姜迟反倒更难拿旧事先护住今日这点蠢。

初四过午，杏娘收到回话，桐集那家已收别人的，少一笔原盼着的卖钱。篷还在，不是全损，却须再找买主，布一留院内，别家的东西又须挪。聂仁宽刚回，本想在家歇两日，起身道去跑，她却先叫他将腿上肿处泡好，自己下午去邻镇问。

姜迟提出替看一天货，让杏娘能出门。对方看了看她的臂，问搬得动么，她老实说搬不动整卷，可点数、给人看布、记留下哪一条还行，重的请聂桐同费家搭手，不自己再强提。

杏娘终于点头。没有因这一日便全消气，只在走前把每卷哪面该朝外逐一讲，姜迟听得比自己教气时还慢，记在纸上，没替哪一句先补下半截。

那一日她原可接散棋，纸上的座已撤，低案借去给来客放布。第一位买主上门，听女棋手问要宽多少，竟说都能用，只要便宜。她真差点顺口替杏娘少一截钱，想到昨夜那一卷重，便叫聂桐取定好的价，客若嫌贵，可看较旧的一卷，不替主人将最好的先让出去。

午后热，纸让汗浸软，她看篷纹看到眼花，来客试着拿手拉一角，自己也须过去看是否原来已有口。原来一卷东西在旁边放着，同有人真正等它换一顿饭，并不一样；自己从前在院里看到的只是没收完的篷，脚下如今站久了，才开始认得杏娘每晚挪到哪边才算得睡。

杏娘傍晚回来，找见一家肯收，不过须再等下一趟便运，钱也少些。姜迟把数同纸都交还，没向她讨今日这一天看货的工。女人看完，才给她一只买来的凉团，说不是付工，是自己买多，女先生若连吃也须先想出今日谁欠谁，便又得等天黑。

潘苇初五真走了。姜迟去送，女儿在船头给自己小包打了三个结，一个比一个牢，女人看着只笑，没替全解了重来。阿满站在旁边问鱼什么时候有，潘说总要比她那句昨日就想吃晚一点，姑娘便不满地叹气，自己也笑。

船离岸，姜迟没有指先往哪一侧。潘熟悉的那一点水路在晨光中拐开，舟很快就不与众家旧船挤作一排。聂仁宽在岸上朝她挥手，马百顺要去另一条船帮装木料，杏娘叫聂桐取夹布，院里还留着没卖完的篷，一声声都各有正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