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到雪来

雪下在十一月初四的夜里。到五日清晨，西城头那根露在外面的木楔已全白，谢临走过去才发现它尚未钉牢，手指一碰，落下半团雪。

夜里最后一班换下的人围在棚中烘袖，谁也没想到还会这么早下雪。前一日回驮只进来三匹，余下停在分岔梁，骡工托人传话，说高处结冰，宁可再晚半日。谢临看完，叫灶房将杂谷再碾细些，照原定量分，别把迟来的六匹先算进去。

狄原站在城垛旁，眼睛一直望着西坡。隔着细密雪粒，对面草木只剩灰影。他从夜里便没回去，脸上胡茬结着水珠，谢临叫他先歇，他摇头，指向外面一条隐约的黑线，说坡下似乎多了些东西，天再亮一点就能看清。

谢临正要说让人近前探，膝中忽然一痛，扶住旁边木柱。狄原看见，便把原要往城下走的队正叫回来，命他从侧门出去，只到壕内看，不准出开阔处。午后回来的人说，坡脚有新拖过的木料，雪上好几道印，被风吹散了一半，看不清人数。

那日白天很长。谢临与狄原一同排过西墙夜岗，外棚太远的两处改在内侧轮替，传信人不用再绕到渠后。秦述让人抬着修过的短弩上来，自己拄着两根木杖，走几步便坐一坐。老卒笑他像把自己的腿也修成了木的，他笑骂回去，手却一直按在腿侧。

“你只看弩。”谢临对他说，“响了也别往垛边挤。”

秦述问自己坐在哪里不会挡路。狄原将西棚里一张断脚凳拖出来，垫稳，让他试。他坐上去晃了一下，觉得尚可，又摸出细绳，将弩旁一块松木片绑牢。

二更以后，雪稍停。谢临在更棚里刚喝了半口热水，听见西南角短促的敲击声，连着三下，与平日换岗不同。门外有人奔过，靴底踩碎一层薄冰。他搁下碗，拿起佩刀，走到外面时狄原已经往西南去了。

第一架短梯搭在垛口下方，贴着墙，直到顶端露出来才被灯照见。守卒往下推，梯背上的人将钩爪扣住，两边一时僵住。有人喊往下射，秦述手边的短弩拉到一半却没有应声，另一个兵用脚蹬住弓身，急得抬头看他。

秦述伸手按住弦旁一片结冰的细绳，先叫人把手退开，自己拿刀背敲了两下。那条绳终于脱开，弦猛地绷起，兵卒被震得坐倒，骂了一句，爬起来接箭。谢临赶到时，狄原已将第一根长杆伸到梯侧，两兵合力往外顶，墙外传来一声闷响。

第二处梯响紧跟着从更暗的地方上来。裴峻带着轮下来的几人沿内墙赶到，被拥在窄处的守卒挡了一瞬，怒声叫开。狄原回头骂他别让人往同一处挤，指着内侧叫他去护门洞。谢临将两人分开，各留下原来认路的队正传话，自己守在两处之间。

墙上没有能照亮全坡的火。灯一移开，人影便碎进黑里，谢临只能凭叫声判断哪里缺手。一个守卒从右边跌过来，肩上扎着短箭，他伸手去接，两人一同撞在垛边。右膝钻心一痛，他差点跪下，仍用手肘抵住那人，叫后面的兵先把伤者拖进棚。

墙外有人喊同样模糊的人话，其中一声很年轻，谢临没听懂，紧接着便被推梯的木响压住。秦述那边弩响两次，第三次慢了，兵卒回头要新箭，他指向脚边，说带上来的只在这里，不要站直着翻。老卒蹲下摸索，手冻得拿不稳，掉了一支，几乎趴下才拾回。

最紧的那一阵过去，雪又落起来。谢临听见西门门闩后传来裴峻的声音，人没乱，门也没开。他令队正将内侧闲着的半班换上，不许一齐追到垛边看。梯子有的被推落，有的挂在外面，墙下黑影向坡根退，弩手想再射，狄原先伸手压住了。

“看不见了。”他喘着气说。

裴峻到墙上问是否追。狄原没有答，先看谢临。谢临右腿已使不上力，坐在湿凳边，将刀插回鞘里，说外面的雪能掩坑，天亮前谁也不出墙；壕内若有伤者喊，留人听清，再系绳下去，不许散走。

下半夜两个兵吊下城墙，带回一个断了腿的敌兵。那人很瘦，棉衣里塞着碎草，一碰伤处就骂，谁也听不懂。陆芩叫他们将人放到门洞避风，先问城上的伤者还有几个没送来。有人不愿给这人热水，她也没争，只将自己的半碗递过去，回头又叫火头添一锅。

天亮以后才数清，西墙死了两人，伤的有七个。死者中有一个夜里还在替人传话，回棚坐下便没再起来。狄原拿着名字，从上到下点过两遍。谢临记得他昨日借火点烟的手，指甲缝里都是灰，却想不起他当时说过什么。亲兵问那人的家信放哪处，他只得请队正来认。

伤卒腾出的屋里铺不开七个人，陆芩叫人将两张矮案并在一起，案脚下面塞砖，先安置那名肩上中箭的守卒。谢临站在门外，听见屋中有人高声骂疼，接着又骂送药的人手重。他进去一看，是昨夜一直没出声的老兵，疼到此刻才叫出来，脚边一双鞋里全是血水。

陆芩让他帮着递干布，他便留在边上。那名被抬进门洞的敌兵也在，手上仍拴着绳，翻身时拖得案脚响。一个兵卒嫌吵，伸脚要踢，谢临叫他退开，自己将绳头另移到不会拉动案脚的地方。敌兵看着他，嘴里急急说了几句，又指自己胸口的小布袋。谢临不懂，叫来认得一点外乡口音的挑夫，才知里面是两块冻硬的饼，想要给旁边同伴。他的同伴没有被抬上来。

谢临把布袋放回他枕边，没能回答。秦述坐在另一张矮凳上换腿布，看见那两块饼，低头摆弄手里的刀柄，过一会儿问昨夜射出去的弩箭还能不能捡。陆芩说等外头能走再说，他便不问了。窗外有人拿木锤敲冻住的水桶，一声接一声，屋里那阵骂疼慢慢低下来。

谢临离开时，队正从怀里摸出死去传话卒的东西，只有一把缺齿木梳、一枚磨亮的旧钱。谢临让他按原样包好，先交相熟的人认，家在何处都要问明，不能只写一封没有收信人的军书。队正点头，站在屋檐下，许久才动手折那块包物的布。

初六午前，停在道岔的六匹回驮终于进城。骡耳上挂着冰，领头的骡工一边跺脚，一边抱怨城门为何查得这样慢。他进来才看见门洞里的血迹，声音低下去，伸手把第一袋粮往下拽。谢临叫人搭手，自己走过去接住松开的绳头。

狄原在一旁看他拄杖，问右膝还能不能上城。他答这两日不成，要将西墙轮岗再托给狄原。狄原抬眼望着城头，雪上的脚印很乱，靠垛那处一排红印已经冻住。他说可以，门内押粮的人得借两个，不然他的人也熬不住。谢临点头，叫裴峻一并排。

将近午时，秦述从伤卒住的屋里被人搀出来，怀中抱着昨夜收回的那副短弩。他本来想笑，说昨夜没白修，嘴角抬起却抖了一下，低头让人看弦上的冰划痕。谢临替他托了一会儿弩身，等抬人的空架到了，才慢慢松开。

城外雪还在下，坡上新脚印已被盖住。灶房开始煮六匹骡带回来的粮，烟从低矮的屋顶钻出来，有一股很淡的豆味。谢临坐在门内，双手放到膝头，直到亲兵来换血湿的布，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仍紧攥着那截卸下来的驮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