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架小机搬回来

四月二十七，钟青娘夹着租契过来，问许绫月底怎样交机。契上原先写的半年已经按真用续过，后一行是续到今岁四月末。两架小框机都在钟家做过带子，去年查验时也在那间屋里，并没有哪一架暗中搬到别处。钟青娘把纸压在窗边，指着截止的那一日：“我那一架快做完，另一架还有活。你若两架都收，我得先去找人借。”

许绫原想把两架都收回来。坊里新接的细带活要分开装线，不能总拿绷架凑；另一架留下，以后陆盼偶尔回来，也能有张自己的位置。后半句说出口，陆素琴就看了她一眼。她方想起陆盼没有答应回来常做，这种位置留得再好，也不是一个已经约定的工。钟青娘倒没接陆盼的话，只问现下手里这一批，确实用得着几架。

她们把两包未装线的带料放到桌上，量宽窄、算要拆换几次线。许绫说两架省事，沈荷说一架也做得下，只要别把尚未下定的活先算进来。大织机在里间，地脚从未挪过，踏杆边却有一道新显的细纹，待修师傅来过才能再作长工。许绫站在机旁，习惯地伸手要试踏，沈荷将脚边线包挪远，说先不要凭脚试能不能裂。

“一架够眼前的。”许绫终于说。钟青娘将租契收起半边：“那另一架照旧租，我还要用。不是替你看东西，租价也照旧，一月四十文。”许绫问能否租到秋末，钟青娘说至少半年，她已收了带工，不能到秋前又临时搬。她们在日子上来回说了两次，最后约从五月初一续半年，期满若再续，先来商量。

四月三十早晨，钟青娘请了自家一个帮手，将两架拆开的框机都搬到坊门前，说先看清旧况，哪一架留下当场定，不到以后为一根裂木说不清。框脚用布裹着，杼与小轴另装在篮里，卸下来并没有大机那样占地，仍得两人前后抬着过门槛。许绫拿来当时交机的那张部件纸，摊在矮凳上，一件件对。

第一架的框边沾着淡靛色，钟青娘做过深色带子，洗了仍有痕。许绫摸了摸，觉得颜色碍眼，钟青娘将旧契上的“供织带用”指给她看，说若按不许沾色的价，初时就不接。许绫抿着嘴，把想要她赔一层漆的话停下。第二架小轴上有一处崩口，钟青娘自己先拿出来：“这个是我搬板碰的，我换，不算旧磨损。”

换轴的人午后才到，许绫起初想留第二架，听说得等，便转向第一架。沈荷试了一遍靛痕处，布擦过去不掉色，留第一架也无妨。钟青娘要继续用的带子是浅色，反倒担心新配的轴尺寸不顺手，提议两架都试完再分。许绫答应，搬机的帮手不能一直等，先照说好的付了这趟抬搬钱，请他午后来复一趟，钱没有算成钟青娘所欠租的一部分。

旧租每架每月四十文，两架末月共八十文，钟青娘带来的小钱串分得清楚。许绫点过，写明收足到四月底；续租是一架，另起一行，不会仍收两份。钟青娘在名字下画押时笑说，这两根木架子倒叫她看字看熟了。笑过又问，新轴若午后配得不顺，能不能宽一天再搬，许绫说可以，开用之前先一起看，不先糊涂记好。

租钱装进柜角的小袋，旁边还有一袋买线钱。许绫将两只袋口分别扎上，沈荷拿新料来问可不可以剪，见她分袋，便说今日抬搬和换轴还没清楚，莫一股脑儿记作手里多了的钱。许绫本想答自己知道，话到口边，换成问修大机的人约的是哪日。沈荷说五月初三，要看踏杆，也得看底下两处接榫，不止补那条纹。

等轴的工夫，她们把留机的地方清出。窗前那张长桌若横着摆，正好挡住两人往里间走的路；靠后墙则光不够。许绫搬来凳子坐下试，凳脚抵到柜边，起身时裙角又勾住。钟青娘在门旁看笑了，说大屋也能嫌小。许绫脸上热，却没叫人勉强照她原先画的摆。最后她们把装线的小柜挪向墙角，框机斜半尺，门到水缸之间才留出能提桶走的空处。

里间大机没有随之搬动，机脚下面积着一层细灰。许绫蹲下扫出来，找到一枚掉进去很久的骨针，针鼻已经裂了。她拿在掌心看，记不清是何时掉的，不能再用，便放进废针盒，没有收作什么纪念。踏杆近脚踩的一头摸来发涩，她在裂处系一条细白布，叫人暂时别开机。今日有了小机，并不等于大机便可以这样放坏。

午后换来的小轴粗了一点，穿入去发紧。钟青娘试了两回，说带子织一半卡住就难办，宁可师傅多削几下。削木屑落了一地，许绫又扫一遍，心里渐有些不耐烦。她还要做今日那一段花，已等过半日。钟青娘摸到轴能转顺，才肯点头，许绫看着她那张满是旧线勒痕的手，没催她赶快算完。

两架试过，留坊的是第一架，靛痕向里，装上自家的浅色线也不沾；钟青娘租回第二架，换轴的花费归她。她们把一还一续写在纸上，又列下配来的新轴，不把两个框脚的榫头张冠李戴。帮手回来，刚要将留坊那架一并端走，钟青娘叫住他，指明这架归位了，另一架才是回她家的。许绫托住门边，让过框角，听见它轻轻擦过木门。

新租契不厚，许绫夹在旧契后面，旧的没有扔。方铎查验时留下的财物去处也放在同处，去年已经核过的归属，不因这一回搬动才生效。钟青娘却根本没再谈那场查验，临走只问五月的租可到月末一并付，带工收款在那时。许绫同意，写了收租日，也问若自己另有急活可否借用一天。钟青娘说要先看她当时有没有经线，不给一句随便来用。

傍晚许绫终于将第一条细带装上小机。手离开久了，张线比从前慢，第一次两边松紧不齐，织出的半寸斜向一侧。她剪下重新装，不叫沈荷留下等。沈荷过门时回头问明日先做哪一幅，她答细带上午给自己，小屏让陆素琴按原数接，不占别人的桌。屋里多回一架机，也少了曾想留给陆盼的那片空地，她得按眼前的人来用。

细带原约三日后交，许绫试过松紧，知道明早还得再校一回，便把取件纸从柜上拿下来，记明先交哪两条。余下两条若来不及，要在明午前往客家说，不能到取件时再说机刚搬回来。钟青娘过来还一块裹脚布，见她在写日子，提醒那只小杼方才装在自己篮底忘拿出。许绫与她一道去取，回来时先放进框机旁的专格里，与大机的杼分开。

钟家隔墙传来试轴的轻响，停一会儿，又连着响几下。许绫听得出还不算熟，自己这边也停着。她将斜出的带头摊在掌上，拿剪子齐掉，另记下装线耗去的一点料。灯芯剪短以后，桌边渐亮，她低头重新将左边那股线拉匀，小杼穿过去，脚旁有路，水桶不必再挪来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