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写在边上

阿满把四张原纸从头摆到尾，最旧的一张角已经软了。

第九十日，陈嫂叫他自己念。纸上有图，有几句青禾后来补的字，他能念一半，念不出的就停，指给她听自己当时站在哪里。周承听到邵说那一条，想起来正是清沟那日的水，替他补日期。少年立即拿炭添在旁边，先写周说，再写那几个自己认识的日子。

钱掌柜说一张纸这么多人的名，往后谁看得清。陈嫂让他把近来的卖菜账取出，说哪家欠一文，他也不肯只写一个村字。掌柜不争了，挪开茶碗，给原纸空出一点地方。

青禾的春图另在一边。她念自己画到哪、哪些据邵平、哪些据阮师傅，桥下没看见的不拿墨补。图交两份，陈嫂留一，钱记留一，过后变了先写变日，不让柜边永远挂一张仿佛新旧都一样的纸。

二十文从春款剩的二十四里支出，青禾十二，阿满八。陈嫂把各人的名写在收钱后面，少年说自己也能写，接笔，先写阿，再写满。上头那一点这回没忘，最后的脚却伸得太长，挤到青禾那行边上。

他想另抄，陈嫂说认得就好，钱不要因为字不漂亮再数一遍。阿满将八文收下，加原来五文，一共十三。他没有问青禾为什么十二、自己只有八，因为此前已说四回各二，青禾还做春图，她的纸不是自己的四张换了一个更好看的名。

他倒问，以后还记不记。

钱掌柜说总要记，青禾开春走了，店里客人又不跟着走。少年望着他，等下一句。掌柜终于说往后按确实出门所见付，每回先说，店里要留的抄一份，不可叫他没事也天天往水边跑。若客店只要柜旁转述，另算誊字的工，不冒作跑过路。

阿满想了想，答应先做一旬，不把整个春夏都许下。他说自己也想去榆关看一回，掌柜抬眉，青禾没立即说带他。少年反而松口气，不必在今日就决定跟谁走、算谁的徒弟。

午后来了个替董家带纸的人。

那人赶到店，青禾去桥北看备料，柜旁只阿满。他见少年四张纸，问是不是近来的桥路，自己正要问顾姑娘愿不愿再供一份。铺里前些纸的景还卖，问路的人也仍有，董掌柜愿先出十二买一张小样看，只要能写清如今哪条可到。

十二比阿满刚得的八还多。他第一下想到的，是可以再买一小团新絮，后来才想到，那人问的是顾姑娘，不是自己。柜旁这张春图有青禾字、有阮师傅说的下头、有他自己只看过上头的线，哪一处也不能因纸在店里就由他包起来交。

他请来人等一等，自己跑去找青禾，跑到门口又停，先把来人的姓、住哪、几时走问明。那人笑，说以前没见送封信要问这么多，他说怕自己回来只说董家人，镇上谁也找不到。

来人姓白，住东街货栈，次晨走。阿满写不出白的全名，只写白，画货栈门前那个倒着的旧桶，请他确认。白姓脚夫认得这画，笑得更响，答应若人不在便到货栈找，没因少年识字少便将十二文塞下叫他作主。

青禾回来，听完，先谢他问清，没有夸他替自己守住了多大财物。她写一封回复，要同纸铺谈新样可谈，旧车路不可因重刻便又变轻车可达；春桥尚未完成，只能先给相询的文字，不许写成已通货。她第九十二日进城，会带自己的那份原稿，当面说。

阿满问，那十二拿不拿。她说先不拿，还没定给什么，收了又要退。她把信交他，给两文另算跑货栈一趟，若不愿去也可明早自己送。少年看日头，还有一段足够当差后的空，便应下，不把方才四张原纸的八文当成往后每一趟都已包住。

货栈路他走过，仍去问白脚夫是否在。管门的说刚出，他没将信放桶边，等半刻，人回来，当面交清。对方让他喝口水，他喝了，又问既然图上写未通，卖纸的人为什么还要买。白脚夫说有的人先问有什么可以买，有的人先看有什么不能用，自己不管铺里怎么议，只管带话。

阿满觉得这话像没答，后来走回去，倒想明白一半：带信的人也未必懂信里全部事情，自己过去把一个大人站在门前，就当作所有字都已有人懂，省过许多问。

回店，两文拿到，现金十五。

他先花两文买油，另花两文买一支不那么秃的笔，余十一。那笔不是最好的，杆上有一处刮痕，掌柜说不碍写，阿满自己蘸水试过，才肯买。他想过买个带红穗的笔套，算算不够，便没向青禾借。纸还够，先用旧的。

夜饭后，他又同钱掌柜看那笔第十回柴。

两人仍对不出。旧划上没有确日，近处柴场的两趟记混一回，到如今谁也不能再拿很肯定的语气补出缺的那天。阿满说自己暂不追这两文，不是说没挑过，是实在分不清；掌柜也不把这一划撕掉，旁写未定，以后若真想起，再看。

少年起初不满意这样的尾巴。他希望结清像青禾赔钱那张，数足便有一个很重的收字。可自己手下那道划，不会因为想收好便生出日子。他将它留下，下一页从今日开始，每一趟带时辰，旁边若是顺带自己的差事，先写顺带，再问算不算。

青禾在后间收进城的匣，问他给祖母的油何时送。他说下一趟随粮，已经同祖母讲，若临时不能去，就托陈嫂带，不再一忙便让人只看空罐。她应声，没替他在纸上再添第三个做法。

那晚他用新笔写自己的名，满字终于比阿字站得稳，最后一笔仍有些长。他不急着学诗，也没因见过几次绿山便忽然懂许多句。他先写白脚夫、货栈、午前，白最容易，栈最难，写完还看不出像。

窗外传来青禾试匣扣的轻响，少年忽然问她城门有多高。她隔墙说自己没量过，骑牲口的人能从底下走，门边有两条车辙。阿满笑，说这回总算不是不知道。他拿纸画了一道很高的门，门下一个提笔的人，身量也画高了些。

画完他看一会儿，把那人改矮一点。城门还没见过，人是自己，倒不必先向别人借一副长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