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仓门

兴元城门的阴影先落在马头上。谢临抬眼时，门楼上没有鼓声，只有一个人探出半身，问来的是哪路。裴峻报了名号，对方又问令牌。一路跟来的士卒原已挺起脊背，听见这句，便有人骂出了声。谢临将令牌递给门卒，让他带上去，不必吵。

等了不久，门里出来一名穿旧甲的将领。四十四五的年纪，左眉一道疤，脸被风吹得干裂。他先对谢临见礼，再说昨日也在这里候过，今日已叫人收了临时设的灯。谢临知道这是狄原，兴元眼下代掌城守的人。他下马，脚一落地，右膝几乎撑不住。

狄原的目光落在那里，随即转向后面的粮驮。他没有问伤势，只叫人开旁门，让牲口进东边空院，卸后再验。谢临问城中多少日未见粮到，狄原答大路断后，还有城南几处小仓每日卖些，也有附近田户送卖，量不定，价钱却日日抬，公仓已剩两日上下的应急粮。

“有人家里还存着，不能同公仓混算。”狄原补了一句。他似乎早已备好接任时要说的话，此刻一条条讲来，既不遮掩，也不给新将腾出从容的空地。谢临点头，说今日带来的先卸在干处。话刚说完，粮袋落地的声音已从东院传来。

门后排着领粥的人。一名妇人抱着破罐，认出新到的粮驮，忽然追出两步，问明早能不能稠一点。伙夫没有答应，举勺让她回队。她不肯走，指自己身后一个蜡黄孩子。孩子抬头，眼神却越过了大人，只看着驮夫腰间露出的一小角干饼。

谢临停住，让亲兵去帮孟谦找医者。狄原说伤所在西库旁，药不够，人还能腾出两个。他们穿过窄街，石缝里长着湿苔，墙下堆的柴全拿草盖着。谢临一眼瞥见屋后有一道渠，水涨得几乎与院门齐高，木闸旁支着一根烂木杆。

西库的门没有上锁，推开却有股闷湿味。仓役提灯照墙角，那里铺的席下凝着黑水，几袋陈米外表尚干，一翻面便沾着绿斑。谢临捏起一撮，米粒在指腹碎了。狄原立在门外，说南墙根总返潮，挑过两回，仍有坏的，新粮不能再放这里。

谢临问能否腾邻院。仓役说邻院已住了伤兵，刚从城头抬下的还在门边。裴峻主张把轻伤移到营房，狄原立即摇头，营房西面漏风，前日有人迁过去，夜里烧得更重。两位将领站在仓门两旁，灯光照不匀他们的脸，谢临听着，觉得湿气已从靴底一点点爬上膝头。

最后先借了旧校场的棚，只能存这趟新粮，夜里还须人守火守鼠。仓役不乐意多跑，卸袋的士卒也累得坐地不起。裴峻把自己的甲解下，先扛一袋过去，见状才有两人起身。狄原没有拦，叫自己的旧卒带路，又低声嘱咐别放在棚西，那边下雨漏得最厉害。

谢临走进伤所时，一个年轻兵正靠着墙缝木弓的皮套。他右腿裹着布，旁边放根短拐。医者叫他把地方让给孟谦，他提着东西挪了半尺，动作很慢。有人嫌他拖延，抬脚要踢那根拐，他忽地抬眼，眼神冷得那人收回了脚。

“秦述，先把灯给我。”医者说。年轻兵把灯移近，仍护着木弓。孟谦肩头碰了一下，痛得喊出声，外头的人全安静了。谢临站在门边，听医者问什么时候伤的、是否自己接过，答完才知不是一抹药就能好，须先固定，不能急着再牵重驮。

秦述捧着灯，手并不抖。谢临看了他缝到一半的皮套，问还能做什么。年轻兵只说腿不能站，别的也干不了。说完眼睛垂下去，像已听惯了这个问题后的安排。谢临没有再问，让人将新来的伤者名姓记给医者，免得混着叫错。

伤所外堆着几只没能发出的家信，一根麻绳圈在一起，被水浸得字迹发花。秦述把灯放下时，先用自己袖子擦净那一叠纸上方的架板，免得又滴水。谢临问怎还不送，他答路断后捎信的人先顾军文，私信多半压着，再等，也只得等。

其中一封上头只写母亲收，地址却留了半行空白。谢临看见，问这是哪家的，秦述伸手遮住，说伤所里替人写的，不知道完整村名，还要问。那人的腿伤已好了些，昨夜又被叫上墙，问一个地址竟到现在没问成。谢临让他把那封单放，明日自己找守卒时一并问。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笑，是卸粮的兵争一双干鞋。旧卒把鞋举得很高，说新来的到了兴元，第一件军功就是踩坏他鞋后跟。年轻兵仰头要抢，脚边却是空袋。笑声里没有多少恶意，谢临正想过去，狄原的亲随到了，邀他即刻接城印，那笑声便慢慢停了。

接印的屋在旧守府东侧，门槛磨出深槽。谢临跨过去，忽然想起荣津那只卡住的车轮，脚步停了一瞬。这里没有宴席，案边只钉一块漏风的布，墙上还留着前任悬图的两个旧钉。亲随添来一支残烛，烛根歪，烧出的油沿半边流下。

谢临站在窗边听见院里搬最后两袋谷，忽然明白原想给温策的报平安话，今日仍写不出来。他已到了，也确实活着，可院中每一声放袋，都像有人在问下一顿。他让亲随先去歇，自己将湿透的外袍解下，挂在没有图的旧钉上。

入夜，狄原把城印、旧守图和公仓小册一并带来。案上刚摆了两碗热粥，里头有一点野菜，谢临一口未喝，先看图上的西墙。他问夜里几班换守，狄原说近月人手缺，能站的都得上去，许多轻伤也不能闲。裴峻原本点头，看见谢临手里的匙停住，又没有出声。

“我的人先替一班。”谢临说。狄原看他身后那队抬过粮的兵，问这就是今日能上墙的全部？谢临出发只带轻装护驮与亲兵，补来的这点人，连一面墙也填不满。他承认不能全替，先换最长的一班下来，明日再逐处看。狄原转着桌上的城印，最后将它推了过来。

门外这时送来军府催文。纸上写得简短，只问新任迟一日未至，是否有变，须即报明。传文的人上午便在城中候着，连夜不走，等他回押。谢临让取笔，裴峻站到旁边，想把行程附上，谢临说该附，连损粮与伤人也都附。

“如此写，军府要逐项问。”狄原道。谢临答让他们问，提笔时指间却僵了一下。他忽然很想念温策替自己磨墨的声音，那人总嫌他落笔太重，字没写完，笔尖先秃。如今砚边只有一只开裂的短笔，他蘸足墨，将九月二十五到任写在第一行。

催文封起后，狄原没有走。他说城南小仓的旧借约有两笔近日到期，卖粮人不愿再赊，谢将军押来的私物也未必够。他提起这件事时脸上没有讥讽，倒像实在想看看新来者能从哪里再掏出点东西。谢临把空腰绳从袍里收好，让人明早请小仓主事到棚边谈，价和余数都当面说。

狄原起身，收起自己的粥碗前又停了一下，问谢临膝伤可需添一条凳。谢临说不必，狄原便真没再添。屋门关上，火光在风里斜了一斜。谢临拿起凉粥，喝到碗底，米粒竟还稍硬，咽下去时，喉咙像被一根细线勒着。

远处城头传来换守的梆声，一响隔一响，听来总比他记忆里慢。西渠的水贴着墙走，夜深后更清楚。谢临将靴脱下，右膝外侧一片青肿，豆眼的驮铃却还从院里隐隐传来。他把那碗空粥放到门边，重新穿好靴，去找明夜该站在何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