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雁

石槽口的桥在夜里比温策想的更短。他站在这一头，灯光照不到对岸，只照出桥面两条干湿交错的木纹。远处水声很深，抬架上的人却说已经听了一路，什么时候才肯停。鲁小棠先去摸新梁，回头叫他们别挤，今夜就在桥南歇。

鲁成从棚里出来，一眼看见女儿肩上磨出的血痕，伸手要碰，小棠侧身让开。他问抬架散了几副，小棠说一副，已经补了。老人追问补在哪里，她指给他看。两个人蹲下，一时都没空理温策，灯从他们中间照过去，把两双粗糙的手叠在一块。

温策先去找阿满祖母。先队里走得快的已在昨夜继续上山，几位重病老人和陪护留此，等末队与修过的架。老人比出城时更瘦，躺在靠里头的一张草席上。阿满将药钵解开，蹲在她身旁，叫了几声。祖母睁眼，摸了摸她的袖，又闭上。

那个替她照看的女人站起来，背已直不大起。阿满说了声劳烦，女人摇头，把手按在腰上，朝棚外走去。温策跟出去，想请她再照看两日。她听完，抬眼看了他许久，问他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前队。温策手里的钱本已摸出来，忽然觉得拿出来也不合适。

“我明早便去追他。”女人说。她将洗过的布巾挂在棚柱上，告诉阿满何时喂过水、昨夜咳了几回，讲完便提自己的包。阿满叫她等等，从怀里取出半块饼。女人接了，掰成两块，将一块塞回阿满掌心。她提包往另一座候行棚走，到了门口，仍用手按着腰。

鲁成看完抬架，绕着新榫敲了敲，说这块木料不错。小棠看向温策，温策说是箱上的横档。老人嗯了一声，没有问箱里原来装什么，只让女儿换一段被雨泡松的绳。小棠说父亲教过的旧法太费绳，老人立即瞪眼，她也抬头，两人眼看又要争。

桥边有人喊，石缝里的木楔松了。鲁成抓灯就去，小棠将半句话吞下，跟在后头。温策扶着棚柱，看他们贴着桥沿挪动，忽然很怕老人也滑下去。他原想开口说既然粮队已过，不妨明日再补，听见架上老人的咳嗽，便将那句话压回去了。

信使在亥初赶到。是姚家雇工，鞋上红泥一层裹着一层，进棚先找水喝。温策认出腰间商号木片，等他喝完第二碗，才接过衣里捂着的信。信纸下角破了，谢临的字依旧认得，一道长横拖到纸边，被水晕开，竟像写时手突然抖过。

他先看见不能按期到任几个字，心往下一沉，又想起兴元的限日就在今日。信里没有写会受何罚，只有桥、落石、饥病与那段不能夜过的坡。温策顺着字读，读到一位姓顾的老妇脚肿难行，抬头看看阿满，见她正将祖母膝头的被子掖牢。

“他人如何？”温策问。雇工说看着还好，自己只替他们把粮送到梁前缓坡，没有进城。温策又问膝伤，对方愣了愣，说没留意，见将军坐着写信，后来也站起来了。他点头，却不再追问。雇工已将知道的都说尽，温策叫人给他找一双能换的草鞋，先让他睡。

他坐到灯下，正要写回信，阿满在旁边喊他，问今夜谁来替手。祖母一坐起就咳，阿满从早走到晚，手臂已酸得扶不稳。温策说自己能帮，阿满看见他撑着左腿起身，脸上有些发硬。

“您坐这里守半个更次，我就睡半个更次。”她说，“可明早呢？后天呢？”温策答可以请几名身强的人轮着。她问谁来给工钱。棚中有人翻身，假装没听见；抬架脚夫缩在门口，手掌摊开，全是白软的水泡。阿满将老人慢慢放平，自己也靠着柱坐下。

温策将信纸压在灯下，先问清明早由谁替手。身子尚好的接行者里，两人愿意照看伤病，但得减少抬架的一段。有人愿夜间替手，只求白日能睡。他没把这些另列作谁对谁有恩，问清愿意做多久，便拿余下的一点自用钱，先付今晚两更的辛苦钱，明日再将轮替时辰同众人讲定。

阿满没有马上睡。她看着前来换手的独眼老妇，问对方能不能看见碗嘴，老妇气道：“我瞎一只，没瞎两只。”阿满连忙道歉，老妇却已把药钵捧稳，叫她躺去。温策听见帘后终于没了动静，回到灯边。

他写，余队今夜到石槽，重病者仍需慢行，末队的架坏过一次，小棠已修，自己的左足又痛，不能代替壮丁抬人。写到足痛，笔在纸上停得很久。他怕谢临见信又分神，却又记得江口那句下回坏消息先给我。最终他写了，旁边小添一行，已换干袜，眼下还能走。

鲁成回来，手腕擦出血，不肯包，说绳头一沾药就滑。温策问他能否随末队到道岔看两副旧架。老人指着桥：“我离了这里，再松一处，谁知道？你要我把身子劈两半？”他话说得冲，棚里的人都看过来。温策脸热，却无话可驳，只问能不能让小棠去。

父亲与女儿对视片刻。小棠先说自己本来就要去，鲁成便把腰间一支短凿解下，递给她，叫她别弄丢。她接过，低头收进布套。温策回信中将此事也写清，谢临若需再派人来，须先问桥上能不能少一个熟手，不能只算谁肯尽力。

轮到温策照看时，祖母醒了一回，眼睛盯着柱上的布巾，叫了一个他不识得的名字。温策以为她要找阿满，俯下身去问，老人却拿手推他，像嫌他挡了谁。阿满从睡处坐起来，听了两句，说那是祖父。她重新躺下，眼睛朝棚顶睁着，一时都没有出声。

温策将布巾摘下来，叠好放在老人枕旁。祖母摸着那块布，声音渐渐低了。他扶着她喝水，手腕过了一会儿就酸，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着。水从老人嘴角流下来，浸湿袖口。他想找块干布，四下只有自己披着的外袍，便扯下一截里衬，将湿处慢慢按干。

阿满忽然伸手过来，拿走他手里的钵，说嘴太直，须再抬半分。温策照着她的样子做，果然少洒了些。她只教这一遍，没有说他笨。等祖母睡去，温策想让阿满继续休息，她说已过了半更，该换了。他望向门口那盏将尽的灯，才发觉自己以为片刻的一段，已经这样长。

更深时，桥边传来老人和女儿争论的声音。小棠不肯再添一根粗绳，说绑法不对，越收越勒坏旧木，鲁成固执地要她照旧办。后来声音忽然停了，温策探头，只见老人把锤递给她，自己退在灯后。女儿敲了几下，让父亲用手掌贴着梁底，摸那一点不再晃动的地方。

温策走回棚中，给信套写下谢临的名字，又另取一张废纸，写下今夜谁已当过值。门口的驮夫挪开一点位置给他，他没有坐，先把明早送信人的草鞋放近火边，好在天亮前烘透。

信封好时，棚外有雁声，很轻，隔着水听不真。温策走出去，抬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见山脊横着一条暗影。桥边灯火仍在，鲁成背向他蹲着，灯光恰好照亮少指的那只手。温策将信交给明早去北路的递脚，自己回到席边，换下阿满所坐的那半个更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