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泥下的铜声
酷无极 · AI创作 · 2703 字 · 约 7 分钟
许师傅第一眼看阿栓,看的不是那件红背心,是他缠了布的手。
那只手搭在短驳的缆边,拇指根鼓着,指头收拢时不自觉地往旁偏。许师傅叫他今日不拿主缆,去守钩杆。阿栓听见这话,先应了,仍忍不住解释只是皮破。许把自己掌心翻给他,几道深白旧疤横过,像木上填过的裂,说皮破也得归手管,不能拿牙替。
阿栓不再争,将长杆拿起。
天已大亮,驳船才从苇市出发。前一日腾出的柴放在营棚,木匠连夜把横架的脚同船内厚梁固牢,两边配绞,吊的地方不只压在一侧薄舷上。架在船中央,过高的物一概不放,捞起来的铜也只须离泥,能稳稳落进垫过的低处便够,不向人头上吊。
贺伯仍坐卢七的小舟,今早换许的伙计撑。
卢七一道来,拢袖坐在另一端,嘴里嫌自己这只舟从盐变军器,又要变成水下的眼睛。贺伯想同他争谁坐最里,刚将身挪开,腰便酸得停住。卢看一眼,往旁让,说今日听自己一回,省得盐没坏,腰先折在别人家船上。
岑在货驳,同荀、钱六帮着搬垫木,马捷留苇市照看原船修补。二十四人都在营医屋中,没跟来一个。那夜那条船若没有伤兵便会轻许多,如今真空出来,阿栓望着宽驳中间,反而觉得最不该有的那一层空,正在自己眼前。
螺口在白日里显得很小。
水缓一些,两岸泥黄,低枝拖在水里,鱼脊石只露一点湿黑。那夜像能把人活活压住的岸树,树冠竟向远处散着许多细叶,叶上有鸟,听到船声跳了两枝,并不飞走。阿栓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样一处地方,能在自己心中长成比整条江都大。
浮木已经不在原来望见的一线。
钱六先叫,贺伯却看根,又看下游尖石,让小舟停住,别追着那点木影跑。浮木的短标绳给水带斜了,水下物未必也跟它移。卢用桨抵住舟,另一个伙计沿外边慢送,他们先到根旁,找那夜马捷结在高处的那几头索。
八箱的两束各在,承炮那一道也还在。
阿栓下到小舟,恰坐在那夜钱六的位置。他不用师父开口,先将脚收低,等舟稳,才以长杆循着沉索往下探。第一下只碰见木边,第二下从旁滑去,许在货驳上叫别急报炮,帆也包着木架,摸到哪处得分。他照那根根下的方向,将杆再挪一掌,碰到一个不肯让的圆硬,杆尖顺着滑出短短一声。
铜在。
钱六听到,竟蹲在原处笑起来,随后自己也嫌傻,站起说总不能一夜就游到别县去。岑没有笑,先叫阿栓退出将受力的那一线,等宽驳缓缓移到正位,泊缆分开系,不拿根上那条承炮的又作一条随便拴船的绳。
两副滑车都要重看。
留在岸叉上的木轮吃过夜露,转起来有涩,许叫伙计上石台,逐一摸壳、轴、槽,原来磨着的帆垫也换过宽些的。驳上的横架另外受一道分重的索,炮还卧在泥底,先将四处走绳摆对,不让一边突然提起,把一口铜翻向另一边。
阿栓看得慢,许也不因他说过引过多少年水,便以为每一处抬架都该懂。
“你报底下。上头我报。”他道。
第一回收缆,水下没有动。
绳紧到发出低沉的声,横架两边立脚仍实,许却叫停。阿栓盯着沉索,心想只差一点,那夜几个人都能放下,白日多了这样多的人,还能拿不起来么。嘴唇已经张开,许向他望一眼,他将那句再用一力吞回,只报杆还碰到原处。
许让退半程,看是哪一边先吃紧。
炮架一脚陷泥比另一脚深,若两头只顾同提,浅的先抬,深的仍咬着,铜身会带架翻。许叫驳的牵引方向略换,仍不举高,先让深的一头轻摇,等泥与架之间真有水进去,再一齐提。岸上伙计持长杆理开抱架带,手不往水下索里送,竹尾在泥中拨出一小簇黄。
这一阵等得久。
卢七把小舟转到不挡绞的外边,阿栓的脚僵了,想站,许看见就叫先换人。荀下舟来接杆,他不肯,说自己还能报。贺伯在前边没有替他讲也没有骂,只将自己的细尺伸过,指一处容易搭脚的横木,让他起身时先踩这里,不必拿那只伤手撑舟帮。
阿栓看了老人一眼,最终把杆交出。
他上驳,坐到旁边,忽然发觉自己一直同许暗暗较劲。人家不要他拿缆,他便想将报底这件事做到别人不能替,连疼也得由自己口里先说,才不算又被从该站的地方赶下来。许忙着看架,并没有一直盯着他,只有贺伯将一壶温水让卢递来,水到手,他才知道自己的唇已干得起皮。
荀报松了。
绞轮重新转,泥下先冒一圈浑,帆角从水中露出一点,再沉,又露。炮架不曾整只跃出,两个受力处缓缓抬到同一高低,木脚离底时,一声极厚的咕响,仿佛水底另有一口闷住的瓮,终于放气。
许叫先别再升。
他看两边索没有互挤,横架也未朝一边歪,才令略提,够到侧边预备的厚滑板。人们从架外推送,木杠抵着垫过的受力梁,铜身仍包在抱带里,一截一截移进驳内。水从旧帆上淌,滴到船底,炮口露出时塞着一团细泥,原来擦亮过的边早不发亮了。
岑伸手想去抹,被许叫住。
等炮真落在低处木垫上,楔挡妥、绞索不再独承,船长才蹲下。他拿一片布擦,布刚到口沿,泥便连着水挤出来。钱六在后头说先别堵回去,它吃了一日多,总该吐一吐,岑竟点头,换一片去擦抱架边的铭痕,让来收的人还能辨清是哪一口。
贺伯没有上驳摸炮。
他坐在小舟,看那一段铜安稳下来,手在膝上搁着。阿栓原以为师父总要近看一下,毕竟那夜是他先说卸,眼下许问是否就是那口,老人只看过原炮耳和架脚旧裂,答是,目光便朝下一束沉索移去。
接着捞八箱,慢得并不比炮快。
木箱浸透,角缝里藏泥,哪只绳若拉得偏,湿木便会撕开,不能将它们连原来的两束一股拽。许让从外边一只只接到承托的绳网,先托底,再移。原来封口上的印花已糊,有一箱上沿翘起,铁件沉在里面,旁边一捆备用弓弦全泡软,提起时滴下一长串水。
岑让别先晒干说未湿,将它另外放。
阿栓站起来,想替忙不迭的书手认那只箱角。那夜炭点已被泡淡,他只敢指能辨出的两只,余下的不猜。书手便按捞起次序另做小签,牵到绳上,没叫青年非得把一个夜里的数目背得分毫不差,才准这些已经上船的物重新有名。
八只都到驳上时,日头已偏。
大家先吃随身带来的饭。卢七的饭包给水沾了边,他挑干的一处,掰给贺伯,自己叼着另一半,朝岸树看,说谁家榕树若能收租,那夜该赚得比我多。钱六在驳上听见,叫他别教树,树已经收过我一片衣。
岸上的伙计沿粗叉解回滑车,找到那片刮破的衣线,竟真喊钱六要不要。钱六捏着自己的衣角,嘴里答不要,等东西递来,却又接下,揣进口袋。阿栓端饭的手停着,看那一片在指间,边缘同自己背心开口一样细碎。
贺伯叫他吃,再不吃就是凉上加凉。
临走,阿栓又下小舟,取回独立竿。四圈碎布如今全在水外,比那夜更像几条无用的小结。他先将石缝里的下端松开,再解系根那一绕,没牵动旁边别的索。竹离水时,他沿杆看了一遍,没有剪掉那些湿布,只将它平放在舟中,压到众人都不会踩的内侧。
货驳往苇市回,必须循已探的水走。
阿栓坐在船头,手里一片新木,照当日所见先记浅窝、石脊、宽驳停处,没从旧记忆里添前方那段看不清的岸。许从他后边过去,伸手指一处,说今日此处水还在落,写日期。阿栓添上十七,再把刚点得过满的泥线刮去一段,留下方才没能探到的空。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التعليقات
正在加载评论…
想说些什么?登录后参与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