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门里已经放了东西
酷无极 · AI创作 · 3037 字 · 约 8 分钟
到石桥头时,太阳已落在北岸的矮山后。
山影近,进山的路却暗得快。贺伯背包走到第一道岔,想照从前那样一口气赶完十二里,才走半里,膝下便沉,右掌也跟着每一次包带晃动隐隐作痛。他站在路边,看见一户做渡客饭的人家挂起草帘,问能否借一处睡,明日再进枣湾。
店家将灶旁一块干席腾给他。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有人半夜咳,有人翻身找鞋,窗外的猪拱木栅,他忽然坐起来,竟以为船腹又在擦石。等摸到席,摸到席下的硬地,才慢慢躺下,将自己的包往内推,免得挡别人出入。
二十一日天亮,山口有卖柿的人同路。
那人挑两筐,步比他快,走一阵便在石边歇,回头看见贺伯,又问枣湾是不是有个织布方娘。老人说有。卖柿的便请他带话,上回她说要两小筐落果剥皮晒,今日卖完好果,日后挑过去,别让家里新回来的人嫌果小。
贺伯答自己就是新回来的。
那人一怔,随后笑得极响,说怨不得身上这股水气,早年见过,头发没白成如今这样。贺伯也笑,想接过一筐帮挑,手才抬一半,对方已将担压回肩,说不用,自己的饭就挣在这两筐,路走得惯。他便只帮着掀开挡路的一根细枝,让担过去。
村口那棵樟树还在,树根外却多一圈护土的石。
他站住看,差点将另一家新砌的墙当成自家的外缘。去年腊月他回来九日,大半时阴雨,坐在屋里替人磨刀、喝茶,临去又忙着到处告辞;村里一年修了什么、哪处路被谁让出来,他其实没有一一看过。
有人从田里直起腰,叫老贺。
贺伯答,脚下却更快些。他希望方锦就在门内,听见这一声,能端着手里的什么探头出来。他已经想好先将包放在哪处,左边那张旧桌若还晃,磨刀石也能暂垫,明日再修个合适的脚。
门半开,屋里没有人。
他跨进去,先将包往灶前的长案搁。才碰到案面,后边便有人道别放那里,刚淘过的米要上案。方锦从后园进来,两袖卷着,手中一篮菜根带土,望他一眼,没停,先将篮往门边放,再用脚把一只抢进来的鸡拨出去。
贺伯将包抱回胸前。
“回了。”他说。
“看见了。”她答。
两个人站在半间屋中,竟先无话。方锦眼睛落在他手上的布,又落到下摆一块新洗仍发硬的泥痕。她想伸手,他却因包挡着,肩侧一下,反让她像被避开,脸便沉了点,叫别站在米案前堵着,东边凳上放。
凳上有一捆晒好的麻。
贺伯拿起,想问搁何处,看到墙边地上也摆着几捆,只好拢到一旁,腾出一小角。他把包落稳,腰后空了,才觉得这一夜一晨的路都赶上来。方锦倒半碗水,往凳边搁,问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他答吃了,一碗稀的。
她叫锅里还有饭,自己添,便又出去收菜。他坐下,端那碗水,手还有些抖,碗放在腿上喝成一口,没像在江边那样举给谁看。等她进来,他已将水喝去半碗,碗沿一处缺口抵在指旁,正是自己去岁归来嫌该扔的那只。
屋中有一种不在记忆里的空响。
贺伯寻着声音往西间看,门开,光从原来堆旧木的角落照进去,一架织机占在窗下。灶后的机位只剩墙上深一点的烟痕,添了个放水桶的矮架。他进西间,在门口停下,左脚刚抬,方锦就叫别踩,地上是正待绕的线。
她弯腰将几根线收起。
“哪日抬的?”他问。
“十三。易谷同邻居帮抬,挪进来两边各少一指,拆了门梃才过。”
他说早知等自己来,话到等字已觉得迟,她却不肯替他吞,抬脸道不知你哪日,春天便想挪,难道还从春天往后等。说完,将那一绺线在手上绕好,扯到架边,比着光看起了毛的地方。
贺伯摸了一下门梃上的新刨痕。
自己在江上算过三间屋,东间睡,中间坐,西间可放河具、歇外客,旧料就修一只阔柜。他没有将这些写给她,只在包银子时想了很多遍;如今那些想过的地方,正被一架真机和几束真线占着,他若将包横搁在此,还得叫妻每回跨过去。
方锦以为他要挑挪得不好,先说门还得修。原约的瓦工九月末来修顶,门梃却得另等黄木匠冬闲才有空。
贺伯道我看一看。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嫌像在隔着一面墙试声。她去添灶,他走到后园。乌枣在棚内,听脚步,耳朵先动一动,鼻头向外探,并没有立刻向他的声音转。贺伯叫它一声,再叫,马嗅到袖上气味,才慢慢挨近,将温热的嘴贴到他手背。
胡须痒,鼻里又带草腥。
贺伯伸手摸额头,摸到原来一小片白。他以为它会同从前一样,侧头来顶自己一下,却见乌枣的眼并不跟着手走,右边也蒙着一层不清的灰。他将手往旁移,马只循掌上气味,脚在棚边试着挪,碰到一只木桶,立刻停了。
方锦从后门喊桶别换地方,它认得。
他应,却没敢把桶一把搬走。马鼻子在他空掌上拱,找不到吃的,便越过袖子,咬住旁边篮外露的一片菜叶,啃得极慢。他想笑,眼眶却先热,抬头看一处不很亮的墙,等那一下过去,再把叶从篮边取出,喂到嘴边。
方锦走来,看见菜叶,道怪不得它爱你。
贺伯说只一片。她也不争,拿小刀将菜帮硬处削去,另一半搁到盆中,叫今日饭后添草,不用他在这里站着讲马还认得自己。说到自己二字,她的声音轻了点,随后又道水桶也得灌,棚门外那个是洗菜的,别倒进去。
他一只一只认过。
这日午后,邻人陆续来坐。有人听说江上出事,已在村口传成贺伯独自把一船人背上岸,问是不是当真。老人手边正剥一颗柿,听到背字,笑道若能背,今日就不至于拎这一篮都得换手。他说船伙、伤兵、岸上做活的人都有,并未细讲那一口炮怎沉。
方锦在里间听着,没有出来替他招呼满屋茶。
一人想再问,她便隔门道灶上锅不能空烧,哪位近水缸,舀些。那人原本坐着,愣一下,忙拿瓢去。贺伯站起接过半瓢,一起将灶里的火收小。话题被一口沸锅岔开,有人说谁家柿晒得好,有人问方锦新机位眼睛是否轻省,屋里很快不只剩江上的那件事。
晚间散去,她将门掩了。
贺伯摊开寄存八贯折的银,两小袋同原包物分开,说明这是带回来的,她那里十六贯加这一份,仍是二十四贯,路上日用从旧零钱与徒弟留的少数盘缠中出,没拿两份积钱混用。方锦点头,将两袋收好,先问手给医人看过没有。
“没伤到骨。老毛病,添一条口。”
他将江上的经过讲给她,不从自己怎么听锣起,而从十五未时为什么没走讲。讲着,方锦忽然翻出家信,他看见背面那两个字,伸手想取,她却先按住。
“十五?”她问。
“我自己写的,没托人送。”
“那我便不知道。”
她把纸放下,声音并不高。贺伯想说自己后来救人,话到了喉间又退回,那是后来,前面让人家的船走,也是自己。方锦将信折好,没叫他赔一声便算,去东间铺被。两个人挨着躺下时,中间隔着一小道微凉的布,他先听见她翻身,才把自己的脚从被外收回。
二十二日贺铃带孩子来。
她挎着自家一篮豆,没带易谷,磨坊昨夜赶活,白日须睡。易圆十一,已不肯总叫人摸头,进门先替娘拿篮;易小午八岁,盯着外祖父的包,问带没带江边的石头。贺伯从包侧取磨刀石,孩子一看满是刀痕,扁嘴,说不算,这个不能扔水里响。
贺铃赶紧叫他不许胡说,老人却笑,问下回要几响。
方锦端饭来,把筷子递给女儿,问她今日能留多久。贺铃说申前得回,家里还煮着磨坊要的那锅豆,易谷醒来得有饭。贺伯原来盼一家人围着坐整日,听到只有半日,心中空一下,仍把那只最稳的凳移给孩子。
他们吃完,贺铃想收碗,方锦叫不必,又让她拿新织的一小段布回去给小午接衣摆。女儿试着掏钱,母亲瞪眼,女儿便笑着收起,说那自己下回带洗好的豆,不带这一篮带土的来,免爹到江上引了那么多年水,一回家就先得替我洗豆。
她走后,碗还在案上,贺伯看一会儿,自己端到水盆边。
洗第一只时,他拿得太紧,碗底从湿掌里一滑,磕掉一点薄边。方锦立在门口,张口想说,见他脸比那碗还难看,又没说,只将一块干布搁到盆沿,叫垫着托,别全靠那几根指头夹。
夕阳在西间亮了好一阵。
贺伯洗过碗,拎着草往后园去。桶分在原来的地方,马循熟悉的棚边来吃,嘴触着他的袖,慢慢咬了一口。屋内织机响起来,一踏一送,不因他终于回来便停,也不急着催他进去。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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