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隔一层水的家
酷无极 · AI创作 · 2559 字 · 约 7 分钟
贺伯把门锁好,又开了一回。
他想不起那片包冬衣的蓝布放到了哪里。家信在衣内,银分成两袋藏妥,水尺沿包侧缚着,短布只露一角,背着不再打腿。床头却还像剩下一件什么,眼睛已经看过,手总要再去摸,摸到枕下是空,才记起自己昨夜早把蓝布卷到衣里。
客舍主人坐在门外补一只破筛,见他开门,笑说该带的都带,难道还要连床也抬去。贺伯将钥匙搁到他手边,答自己若抬得动,还不如抬他那张好桌,省得家里三日两头拿木片垫脚。
说完,两个人都笑。他站在日头下,包的重量落到肩,原来真不很沉。客舍的床租清到今日,门内那只缺嘴水瓢仍搁在自己放惯的位置,他没拿,径自向渡口那边走。
路过桥头时,余春婆正在忙。她见包上那根细尺,问这是要去过水,还是替渡家新立一根桅。贺伯说别只顾笑,自己十五就走,叫人若问,便别又替说还没定。余春婆把脸从锅气里抬出来,答知道,又问是不是未时末班。
“我还会不认自己这张票?”
“你认得。”她道,“腿认不认得,自己问。”
他笑着走了,走过半条街,手忽然去摸包侧。里面有刀,有小夹,少了那一块磨刀石。石是旧物,不重,半面已经凹下去,阿栓前日拿去给船上的短刀开口,说用完便搁回工具匣。他昨夜收时没瞧见,想着一会儿问,到今早竟让蓝布占掉了全副心思。
渡口还早,他站在街口想了一会,转向船场。
主港在上游,石路晒得干,越走越有新木的味。几个人抬着厚板往新船去,贺伯停下来让,眼睛却先望板长,想是不是给躺伤兵的那一排。抬板的人正忙,向他点个头,没有特意放下问他合不合,木头从身旁过去,带来一阵刨过的湿甜气。
他跟着走到埠边。
船上已经有人。几名能自己走的伤兵坐在檐篷下,脚不齐,衣也各有补色;田九靠柱,脸藏在半卷帘后,看不清有没有朝他这边望。段秋生还没搬上来,岸上两根担杠放着,药妇正同钱六讲那一头别低,低了竹板会压到腿。
贺伯放下包,顺手扶了扶外侧那根杠。钱六说老爷子要帮便把那边的桶移开,贺伯已经伸手,桶一提,底下还有半桶水,比想的重。他换左手托底,挪到木桩后,落下才觉右腕又酸,站直时阿栓从船里钻出,脸上全是汗。
“怎么又来?”年轻人问。
贺伯先问哪一处又,问完,自己也听出这口气没来由。阿栓愣一下,忙说票不是今日么。老人便指包,答拿一块石就走,磨刀那块,前日不是他说用完放好,怎么又找不着。
阿栓朝里面想,嘴里先答放工具匣了,老人看着船箱,便跨上去。箱就在舱口一边,新铜扣还亮,木角沾了一点湿泥,昨夜人来来往往,谁也顾不上每次先将鞋底擦净。他伸手去开,阿栓快步过来,按住盖,说不是这里。
两只手都停在箱上。
“我自己的石。”贺伯道。
“这里是衣物。”阿栓答,声音不高,手仍按着,“图也在里头。石在前头黑工具匣,你先问一声,别什么都照从前那一间。”
贺伯的手慢慢收回。
他知道这句话原不该有多重。自己也不肯让人不问便打开包,方锦给他叠好的衣,谁若随手一掀,他照样要恼。可阿栓立在箱前,红背心被一条新缆压出暗痕,手掌稳稳按在那里,贺伯忽然只觉得自己连认错一只匣,也得在人目光里退一步。
岸上有人喊阿栓,说两条担带长短不一,叫来换。他向师父说稍等,自己去拿,转身便下船。贺伯站在箱前,脸热着,不想叫旁人瞧见自己连一块石也得有人带路,走到前舱,找到黑匣,开了,看见那块凹石果然压在两只短钩下面。
他取出,用布擦净,收进自己的包。
从匣里抬头,正瞧见船腹的水线。十六箱上齐,炮不动,伤兵还只上了一部分,船比初六沉了许多。近桩浪打过去,原来能见的一道木边只在水面闪。他走到外侧,蹲下来想再看一回,阿栓捧着换好的担带回来,见他没走,脚便慢了一点。
“人齐了再量。”年轻人先说,“现在看还不准。”
贺伯抬眼。他正想说的竟已叫徒弟先说了,剩下那句倒像无论如何都要找个处所站。他指一只靠走道的水桶,叫别让桶口对着脚路,夜里转身碰翻,谁也没处再取干布。阿栓说会挪,将担带递给钱六,自己就来搬。
老人却先伸手去提。
两人又在桶上碰到一处。贺伯右掌松,桶歪了一下,水从口边泼出,湿了阿栓半边鞋。年轻人把桶按回原位,嘴唇绷得紧,末了只问师父,渡船究竟还等不等。
贺伯抬头看太阳。
日头到了桅影外,岸边卖饭的人已经收了一副空木架。他方才来时还听见人吆喝,如今声息换了一层,几名等过水的行客从另一头快步走,包在臂弯里夹着,不像上街闲转。他心里一沉,将桶放妥,回身提起自己的包。
阿栓要替背,他没有给,先下了踏板。
从船场到渡口的石路忽然比来时长。贺伯走得快,细尺在包侧打到腿,一下一下,他不得不用手扶着。桥头余春婆不在锅前,余桂见他,正要说什么,他没停,转过那条卖竹的短街,眼前豁开,河面上已经有一只载满人的客渡。
渡家的人站在岸边收缆,最后一圈才从木桩上提下。
贺伯叫一声,对方抬眼,隔水问有没伤急。老人一只手捏住票,胸口还在喘,话却被这一个伤字堵住。他不是伤,也没有谁在那一岸正等着药,只是想回家,本来可以早半个时辰到,偏又到别人的船上留了这么久。
他摇一下头。
舟上有人向岸边看,也有人嫌这一下问得久,前头同去的孩子已经哭,想回娘手里抱。渡家将篙向外送,船肚晃一下,水从岸木间涌进,先前落在人衣上的亮光慢慢移远。贺伯站着,没有再叫。
旁边收票的人问是不是明日走。他把票拿去,对方看过原记,说这一张可明早用,今夜便别再把它塞到找不着处。语气并不刻薄,手上还替他把卷角压平,贺伯接回来,只觉薄纸比昨日硬,碰在指尖上很清楚。
回客舍时,主人正在筛里补最后一根篾。
见人回来,他先看包,再看脸,没笑,往里让出脚路,说床还空着,衣今日也不洗了,横竖一夜便睡。贺伯答明早真走,主人点头,只问晚饭要不要添,锅里还可多落一把。老人想一会儿,说添。
包放回床沿,磨刀石从外层滚出一点。他拾起来,看那半面凹,手指摸过,忽然觉得若就留给阿栓,今日也并不真缺这一件东西。念头到这里,门外又有人来借空筛,他听见主人的脚步,便将石收回包里,没有拿着再出门一趟。
夜还没有来。贺伯坐到窗边,将寄银和两串铜钱重新靠里放,只留下夜里买食的零用。主人来问北岸若有人过来可有什么话带,他答家中修屋,自己还有点事,迟一日,不必另问;说完又添一句,人好,别先传得像病了。
他没有说渡口的缆已经收走。
从这里望出去,看不见新船,只见桅顶那一点红。风起时旗开,风歇又贴回去,像有人站在高处,一回回把一句还没讲完的话收进衣里。贺伯把窗撑低一点,等主人端来那碗添煮的饭,坐下吃自己的迟饭。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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