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世情與晚年重逢長篇
那一年沒有寄出的路
酷無極 · AI創作 · 2618 字 · 約 7 分鐘
廿二的米行比宋棠想的吵。兩副擔子橫在門前,散米落在縫裡,一隻雞沿著鞋邊啄,趕了還來。她在茶棚坐下,右腳往裡收,怕人挑擔時掃到,才看見吳茵隔桌已經擺了兩隻空碗。
“沒點茶。”吳茵說,“怕你來晚,先替人家放這兒。”
宋棠點頭,心裡那一點無端受了人家禮的感覺反倒退下去。她叫最淡的熱茶,吳茵要同樣的,添一碟炒豆,兩人面前總算不只有自己的手。
吳茵今日不帶余葵。余岑在家,午後有鎮裡的磨要量,她得未時前回去換他,石照母親只幫到晌午,不能把人家自家飯也耽誤了。她一口氣說完,低頭撥碗邊一顆沾皮的豆,又添一句:“我不是催你。”
宋棠說曉得,自己也要回店。手背的傷已經結細痂,衣袖擦到仍癢,她忍住沒撓,問你叫我來,是不是還有什麼沒有說。
“先前有一處,我怕你聽成另外的意思。”吳茵道,“爹娶我娘,早在聽見你成親以前。”
茶棚外有人喝一聲,雞從米袋間飛出來,落到木欄上。宋棠看它站穩,才向女人轉回臉。她一直將散落的話順成自己能夠忍的一條路:船壞、傷頭、不得歸、聽見她另嫁,後來才有北方妻女。那條路沒有誰真替她從頭說過,她卻已走了幾遍。
吳茵說爹娘成婚是二十七年前,她生在第二年;母親提過商旅帶來宋家女嫁人的話,是自己已會扶著木凳站之後。月份說不準,父親從前只說那年雪薄,母親偏記得院裡曬糧下了急雨,兩個人也爭過。
“不是看了什麼信?”宋棠問。
“我沒見過信。只聽他們說過,有個往南走過的商人捎話。連姓,我都沒記住。”
吳茵的手壓在膝上,講到這裡停了一回,抬眼道:“不記得的,我不敢添。娘說過的話,我如今再學,也怕學得比當時更齊全。”宋棠望著她,手指碰到頸旁探出的白髮,沒有接話。
宋棠慢慢數了一回。自己二十三嫁錢鶴生,那是二十六年前;再過一年,季安已出生。北方的那個女兒比自己的兒子大一歲,坐在眼前,正好與她剛才說的年月相合。
“他那時也活得好好兒的。”她說。
吳茵沒有答好,搖頭也沒有。宋棠看她低著的眼,知道對方若說自己那時都記不得,自己一句責便又落到不該接的人身上。她仍有些惱,拿一顆豆咬開,殼硬,半天嚼不散。
那一邊成親時,她還在替自家豆花鋪磨豆。冬裡聽見商船沒了的訊息,最初不信,到了第二年春水起,又不肯跟母親去看新布。父母等過幾個春秋,後來相看的錢鶴生來店裡,第一回拿錯糖罐,甜豆花上撒了一撮鹽,自己竟先吃了才發現。
宋棠那時笑他,笑完心裡又怕,彷彿嘴一鬆,就對不住那個也許仍在河裡等的人。如今她坐在茶棚裡,聽見吳茵說那一年北方已經成了親,腦中反倒先浮出那碗鹹豆花。錢鶴生當時紅著耳朵,還問能不能多要一碗什麼都不放的。
“那幾年他傷是有的。”吳茵低聲道,“我娘說成婚時搬重桶還得旁人扶。但後來也走過遠路。我小時候,他去換過酒麴,過兩日才回,帶一隻葦編的鳥給我。”
宋棠抬眼,她便停住。宋棠問那為何不來,吳茵的嘴唇動一下,最後答自己不曉得。有幾年南邊路不好走,爹說家裡換了人,也說自己去了,人家未必肯見;這些她都聽過,究竟哪一年真想上路、哪一年只是說,她沒有跟在當時。
宋棠將豆殼放到碟邊。她想說自己若肯見呢,若那時只是在嘴硬呢;話才到舌尖,又知道眼前的人從沒站過十九歲的舊碼頭,不能叫她替一個尚未出生的自己傳這句遲了的答。
棚裡茶水添過一回,米行夥計來叫吳娘看米。吳茵站起,說要去一會兒,宋棠以為她就此避開,先道不忙,自己等著。
吳茵看她,答真只是那袋米有糠,價不能照淨的收,隨即提裙腳過去,蹲在開袋處看了一小捧。夥計說這點糠能篩,吳茵便問篩掉的又不能進鍋,難道照原數裝回去。兩個人比了兩隻不同的量斗,最後換袋,倒米的聲一下蓋過了茶棚。
宋棠在這裡坐著,忽然有些窘。女人並不比她更會將苦事擱下,只是自家今晚仍得煮飯,酒罈也要用米,等不起把每一個舊問題都說完才看新袋裡摻了什麼。
吳茵回來,手上白了一層,說方才講到哪裡。宋棠答講到你們回來了五年,聲音比自己想的硬。她不願這一處也讓一袋米便岔走,那五年自己已經寡居,巷裡誰不知道錢家賣酒。
吳茵緩緩坐下,說母親尋過舊宋家鋪子,回來只說換人了,至於父親為什麼沒再問,她最初以為他們自有自己的話,不便當女兒追。那時自己還沒同余岑成親,她也要把搬來的器具收妥,替母親熬藥,沒有日日望著爹有沒有出過哪一道門。
“他那時認得路。”宋棠說。
“認得。比如今認得。”
這一回答沒有把她撫平,反讓那五年長起來。吳茵說父親近兩年才常認錯人,自己不能把今日的樣子拿回去,替他先前不來每一次都說成做不到。可若問是不是母親不許,她也答不出一句全不是,父母爭時有過氣話,她站在外屋,沒聽全,更不知道他們後來怎樣講和。
宋棠望著碗裡的淡黃。她很想要一句誰擋住了路,拿到一句,自己便能把三十年交到那人手裡;現在吳茵卻將自己知道的擺在桌上,不肯再往外替她添。
“你娘怕過。”宋棠忽然道。
吳茵抬臉,沒有掩,說怕過,也氣過,自己小時候只當她怕爹走遠,後來才知道,有些話原來還有別人的名字。宋棠用指頭碰碗口,茶不燙了,她也想起錢鶴生將杯藏到米缸後,沒告訴吳茵。
女人起身要回,宋棠沒有再問庚帖。那張紙今日不在這裡,即使展開,也至多是兩個人曾約過,寫不出他以後每一年在想什麼。她將碗裡的茶喝盡,起身時腳跟痠,吳茵伸手來,她停一停,借了一下。
走出茶棚,米袋已經放到賃來的小手車上,另僱的夥計幫扶,說好到坡腳再換肩挑,送至院門,吳茵在前試繩,宋棠看得出這米不是自己一個傷腳的人能幫挑的,便只從車輪前撿開一截碎瓦。
「那壺呢?」快要分路時,她問。
吳茵說壺口破了,洗乾淨放在後簷下,沒再拿來盛酒。宋棠點頭,沒叫她送來,也沒叫她扔掉。街口賣熱麵的人揭開鍋蓋,蔥香飄過來,她忽然覺得餓,便向吳茵說自己先去吃一碗,今日請她說這些,並不是要她替誰賠。
吳茵站了片刻,說知道,又問要不要給她拿一小碟醃菊梗來,爹前兩日嫌鹹,自己另洗過。宋棠搖頭,嘴角卻鬆了點:“我今日先吃自己的麵。”女人也笑一下,沒拿出價紙,扶車往坡路去了。
麵攤只剩靠灶一張凳,宋棠坐下,問能不能多放半勺油。賣麵的抬眼,答多放要加一文,她便把那一文擱在木沿,不同平日給自家買菜那樣,先問這勺究竟有多大。
麵端來,湯浮一點金色,她就著熱氣吃,右腳在凳下伸開。街對面有人賣糖片,她想起錢盼,想叫包一片,嘴裡那口麵卻還沒嚥完,便先低頭,挑起第二筷。
蔥斷得長,有兩根掛在唇邊,她自己拿箸撥回去。湯喝到最後,攤主已開始擦旁邊那隻空鍋,她仍坐著,把碗底一小塊煮軟的薑吃了,才付清麵錢起身。今日回去的人只有自己,晚些便晚些,不必再替這一碗麵編一個有人等她吃完的理由。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吳文英《浪淘沙·九日從吳見山覓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無人認故人》擴寫。人物、地名和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詞譯寫或詞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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