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世情與晚年重逢長篇
不许再提新酿
酷無極 · AI創作 · 2536 字 · 約 7 分鐘
裴灯娘来时,手里捏着一小块软皮,像从鞋上撕下的一片旧月亮。
她将皮按到柜上,叫宋棠伸脚比。宋棠说在做事,等一会儿,裴灯娘便自己搬来矮凳,挡在她必经的路旁。第三回绕过去时,宋棠终于坐下,右脚脱鞋,后跟擦破的那一处见了光,先凉,随即又疼起来。
裴灯娘啧一声,问去一趟山,怎么像拿鞋去磨石。她把软皮折一小边,叫宋棠自己试放,放得高了便碰伤,往下一些,只垫在鞋后跟内侧。宋棠试过,仍觉挤,裴灯娘又抽出来,说那先穿你那双宽鞋,青鞋留着改,莫赶着再走六里。
宋棠将脚收回,没应上山二字。裴灯娘便把那块皮放到柜上,问昨日的酒还在不在,巷里有人想尝。宋棠低头系旧鞋,带子一紧,脚跟跟着疼,手便停在结上。
“没有。”她说。
裴灯娘朝柜门看,草绳从门缝露一小截,正是昨日那只壶。她看见宋棠没抬头,便也没往那里伸手,只说人家原先问自己,这才多一句嘴。
宋棠把脚落地,问怎么都来向她要山上的东西。裴灯娘答尝酒又不一定非买,哪一种好,总得喝过一口才知。她说得平常,宋棠却将系好的一端重重往鞋里掖,说自己店里的也够人喝,别的一概别提。
裴灯娘看她片刻,伸手把柜上那块皮卷回纸包,说带去叫老头将边削薄些,再拿来。她今日已多站了很久,饼炉不能总叫丈夫一人看,走到门边时又回头,问脚可真走得动。宋棠说能,声音软下去一点,裴灯娘便点头,没再说酒。
午前卖掉的汤不多,原备的几碗还有一小半。晌后宋棠替客人装完一碟腌瓜,端盘回来,正看见钱盼从门外举着一片柳叶跑进来,叶根已经折断,偏说这就是自己装回的船。
慕枝跟在后面,左边发上多了一小段蓝绳,绕得松。她将抱孩子的小包放下,朝灶上望一眼,便洗手接过宋棠的盘。季安在门口同人说方才上游哪条船起了帆,话里还带着那一阵风,人却已经转身去拾客用的空碗。
宋棠忽然觉得这间店从早到此刻,只有自己没出去过。那道理明明是自己昨夜做了什么、今日又不肯说什么,偏眼前这一截蓝和儿媳脸上的亮,先替别的都挨到了她心口。
慕枝揭锅盖,闻见虾味,说早上的面娘可吃好了,今日回来时在河边尝了一口香糟,若买一点山酒试做,冬天也能添一道下饭的。她说起吃食总快,话还没完,手已将灶旁一只小坛拿出来比,要装也装不了多少。
宋棠将盘往案上一搁。
“这边的灶还没冷,先惦记起别人家的坛子了。”
慕枝手停在小坛口。她答只说添一道,不是要换店里的酒。宋棠却觉得儿媳方才提的每一样,都正好从自己不肯看的地方拿出来;那座山,那壶酒,甚至一个年轻妇人凭味道便能猜到怎样让客人喜欢的心思,仿佛又显出自己今日到底老了多少。
“这间店还轮不到你替我改名字。”她说。
慕枝的脸慢慢白了。钱季安从门口进来,手里两只空碗还没放,听见,先看妻子,再看母亲,说谁讲过要改名字。宋棠望着那只小坛,话已出口,硬收回来比任它留着还叫自己难堪,便转身取抹布,擦案上本来已经擦过的一小块。
“汤饭是我做的。”慕枝说,“我不过想添一味。”
她没有大声,宋棠却听见门外有人脚步一缓。季安把碗放下,正要接话,慕枝已将小坛原样放回去,抱起钱盼,告诉孩子船先搁在水碗里,自己要洗脸。孩子捏着那片柳叶,问会不会沉,慕枝说先放水上看看。
两个人进到后头。季安站了片刻,问母亲今日是不是谁开口都要挨一句。宋棠的手停在抹布上,儿子等着,柜前却来了一个影子,两个人一齐望去,吴茵正站在门内,手里提着空藤筐。
她也看见了灶旁那只空小坛,目光在那里停一停,才说石照早晨捎话,宋娘昨日说味好,自己今日下来送两处小坛,顺道问头一回要多少。她从筐底取出一张小纸,上面写了坛大坛小的价,纸角压着,免得风吹到汤碗旁。
宋棠看她。女人腕上昨日粘泥的地方洗净了,指节的痂也还在。她忽然记起自己下山时说的味好,原来那句话真的被人当成话,沿她走过的六里路,送到这里来。
吴茵说不忙定,先看;自己今日还得赶回,余岑午后去石砦做两日磨工,正在家等她,爹同小的都在那边。她说余岑时,季安从柜旁挪开一点,让出能坐的地方,宋棠却已开柜,将样酒壶取出。
“不买。”
吴茵愣一下,随即点头,说那也不碍。她伸手去收价纸,宋棠却把酒壶也推过去,叫这只一道拿回。
壶底在案上拖出一小段声,吴茵先扶稳,才问酒可哪里不对。她是真的在问,低头看塞口,又将壶颈草绳摸了一回,说若这只在路上串了味,自己回去另看,不能叫以后几坛也照着出。
“没有不对。”宋棠说,“我不想留。”
吴茵手指从草绳上退开。旁边季安想将壶往里移一点,说不买便不买,送尝的何必这样。宋棠却拦住,答人家还要做生意,拿回去正好,别在这里一遍遍讲。
这回吴茵听懂了。她把价纸折起,夹回筐底,随后用自带的旧布垫住壶,将它搁稳,剩的酒在里面响了一下。她说这壶不是收钱的,尝了嫌不好,或单是不想买,原都可以;只是石照说了那几句,自己才来。
宋棠看她垫壶的布。自己的蓝布还在灶边,昨夜摊开晾,饼屑在折里,怎么拍拍都还有。她忽然说你也不必为了昨日那几句话,又下来一回,吴茵抬头,眼神里原来那一点做买卖的和气终于退净。
“我还送别家的。”她说。
她提起藤筐,壶绳偏了,便停下重新理。宋棠听到自己问,若不为昨日,为什么要特地讲你娘那句话。钱季安从旁叫了一声娘,她没有转头。
吴茵理绳的手慢下来。她说宋娘昨日问,自己才说;说完以后,夜里也想过是不是不该提,可若父亲还有一句能说清,自己何必拿母亲最后那么费力说出的几个字,来替他挡在前头。
宋棠张了张嘴,没有接上。对方语气里有忍了很久的恼,她才真正看见这张比自己年轻二十三岁的脸,眼下也有一圈很淡的青。吴茵将筐提稳,没有再拿出价纸,也没朝她打听绿杯,径自向门外走。
到门槛处,季安替她挽起帘,说路上慢些,坛子以后有合用的再说。她向他点头,又说自己姓吴,单名一个茵,若要送酒,让石照捎信便成。名字说得清楚,说完便走,没再回头。
宋棠站在柜后,手空了。案上只余纸角先前压过的那块浅印,她拿抹布拭一下,布在干木上发涩,印仍在原处。
午后慕枝照旧做汤,没再拿小坛。钱盼把柳叶从水里捞出来,叶边湿了,放在门槛上,自己一面吹一面等它干。季安经过时叫她挪到干净处,孩子便两手捧走,郑重得很,像真有一条船该停到自己的地方。
宋棠舀酒给最后一个客人,壶口止得准,一滴也没洒。她想朝后头说汤再添一碗,慕枝已经端出来,碗放稳,自己去洗手,袖口一直挽在做活的高度。那一截新蓝绳仍缠在发上,晚光照过去,亮了一下。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吳文英《浪淘沙·九日從吳見山覓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無人認故人》擴寫。人物、地名和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詞譯寫或詞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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