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世情與晚年重逢長篇
断桥下的一壶酒
酷無極 · AI創作 · 2308 字 · 約 6 分鐘
吴临坐在一块倾斜的堤石后面,脚陷在黑泥里。一条腿还弯着,另一条被水湿透,裤管紧紧贴在小腿上。他把酒壶架在膝前,手指隔着草绳握住壶柄;宋棠从上头望下去,先看见的是他冻得发紫的指节,后来才看见那张脸。
她在路上想过找到他的样子。躺在草窝,睡在谁家檐下,甚至沿水漂来一件衣服。她没敢把最后一种想完。眼前人还坐着,脸上有被芦叶划出的细红线,听见她喊,偏过头来,神情竟是不耐烦的。他说上面别站人,挡着看船了。
宋棠呼出一口气,气息断成几截。她蹲不下,膝盖挨着石桩,脚跟那处已经疼得发木,便侧身扶稳,说这里不来船,先回家。他望着她的笠子,仿佛那才是使他不相信的缘故。她把笠子推到背后,露出脸,他仍只看一眼,又朝水上找。
“这儿已经不候船了,往下游挪了三里。”她说。那话刚从别人那里听来,如今又从她嘴里说出去,薄薄的一句话,竟拦不住一个冻在泥里的人。吴临问谁挪的,宋棠答不上来。他便说她也没看见,如何能算数。
风从芦丛里钻进来,将他鬓边的白发吹散。宋棠看见他的耳后结着灰,想起自己昨日还嫌他不肯抬眼看她,心里一阵酸,偏偏声音比先前更硬:“你腿都这样了,还等哪条船?”
吴临把脚往里收,动了一下便停住。他没有喊疼,只将酒壶抱高一些,说酒不能放在水里。宋棠这才看清左边那只赤脚,脚背肿着,鞋不知丢在哪里。右脚也只套着半截松散的草鞋,鞋跟被泥吸住,勉强挂在足尖。他一路怎么走到这里,她无法从这两只脚上倒着看回去。
她抬头朝晒麻场的方向喊人。风把她的声音削得很薄,一声过后,只剩芦叶的沙响。她又喊两声,底下的人跟着叫了句船来没有。她转回去,说不是喊船,是喊人来接他。他抿起嘴,不再出声,手背的筋却一根根绷起来。
“吴茵在找你。”宋棠说,“一夜没睡,跟石照从山上找下来。小葵还在家里等。”
他听到女儿名字,神情有一点变化。宋棠连忙接着讲,把院里的竹匾、红纸鱼、靠井的水缸一样样搬到他跟前。讲到一半,他忽然问谁家的孩子叫小葵。她口里的话停了,后一句已经备好,悬在那里没有地方落。
他又朝河湾望,说潮转了,再迟要误。宋棠不知道他眼里的河是哪一年,也不知道他说的潮是不是眼前这股浑浊的水。他二十三岁那年,船开时河面是平是急,她自己也忘了。她试着问今日什么日子,他答九月九,答得很快,像这件事不需要别人来问。
“今日十一了。”她说。
“九月九。”他重复,肩膀往上缩,目光沉下来,像受了无端的戏弄。宋棠看见他抱壶的手微微颤,喉头动了一下,没有再争。那两天之差过去还可争,还有三十年可争,如今他坐在湿泥里,天色正一层层往下沉,她只好先把十一收回嘴里。
何家弟弟的喊声终于从后头传来,问找到没有。宋棠转身招手,不敢离开石桩,怕一眨眼吴临又动。他赶到堤上,扫一眼底下,脸色便变了。去岸边搬船是来不及的,窄渠与这里隔着一片淤地,船过不来。他叫哥哥回去找人,带干衣服和绳,又朝宋棠说,先别让底下的人乱挣。
哥哥并没看见吴临,只隔着草答应了一声,脚步很快往回跑。宋棠听见“绳”字,心里松动一点,伸手去解自己腰带。何家弟弟却一把按住她,说不是拿这个吊人,布短,又旧。她怔一下,说自己知道,只想扶在桩旁站稳。石面太滑,她方才挪一步,右脚已几乎脱了力。
他看她脸色,没再争,移开遮眼的芦杆,让她能看见底下,自己往另一侧找落脚处。宋棠守在桩边,发现吴临一直盯着他们两个,壶被抱得越来越紧。她说人来了,是帮他回去。他立刻摇头,仿佛“回去”才是个比泥水更危险的地方。
“你要去哪里?”她换了问法。
“东街。”他说。
何家弟弟原已走开,听到这两个字又回头,问是镇东的街,还是山脚那条新东路。他把两处都说得很仔细,吴临却不肯选,像不明白别人为何要将自己知道的地方拆成两处。宋棠抬手止住那人,自己却没有立刻往下问。她怕答案不是那一条,也怕他点头之后,她便把所有话都当成是真的。
她看着他湿透的裤脚,想起一个早被自己讲顺了的故事:少年走后便出了事,从此只能等有人送他回来。这个故事她没有一日说给别人听全,却在心里独自讲过无数次。如今少年老了,身边有女儿、有去过又没进去的街,她还想用眼前一个“东”字,将那些自己不懂的年头填平。她咬住嘴里一点皮,疼意使她暂时没有再说。
宋棠的手顿在腰间。笠绳被风吹得敲在她的颊边,她一时连疼都忘了。过了片刻,她问是卖豆花的那条东街么。他没有看她,只用拇指抠壶柄上的一缕草丝,草丝越抠越毛,答的却是院门口那块石头绊脚,要搬走。
她等了很久,等着那两个字再回来。他又问谁把门关了,自己得早走。话一句接一句,不再同她接上。她望着他的脸,第一次真切地知道,哪怕他念出一个她等了三十年的地名,后面也不会顺着走来一个完整的少年,更不会带出她想问的来路。
何家弟弟从石缝旁退回,说那边泥更软,等哥哥把熟路的帮手喊来。宋棠看着他站在身边,一个并不认识吴临的人,脸上有晒盐似的白痕,为赶回去搬苇而焦急,却仍留下。她忽然很不好意思,朝他说辛苦。他摆手,眼睛还盯着底下,说能让他把壶先递上来就好,空了手才省力。
宋棠伸出手。吴临果然不肯,壶往怀里一挪,肩背磕上石头,疼得皱了眉。她赶紧缩回,说不拿,不拿了。她想起前日在院里,他也不许她替开塞子,那时她只当他不认人还要挑剔。此刻那一点不肯,连同他抱得发白的手,一起压在她胸前。
她不再问东街,也不提九月十一,只问壶里还剩多少酒。他摇了摇,液体碰着陶壁,响得很轻。她说剩这些够了,别再摇,等上去找个不漏风的地方。他望着她,眉头慢慢松了一点,像总算有人肯说一件与他手里的东西有关的话。
太阳从断墙后移出一小段,照亮壶肚上的草绳。他把壶向亮处转,低声说今日该拿好的。宋棠听不清这话是说给谁,抬起的手却没有再伸过去。她将手放在石桩顶上,手背新擦破的一道口沾着泥水,疼得她清清楚楚。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吳文英《浪淘沙·九日從吳見山覓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無人認故人》擴寫。人物、地名和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詞譯寫或詞人傳記。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