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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世情与晚年重逢长篇

那一年没有寄出的路

酷无极 · AI创作 · 2595 字 · 约 7 分钟

廿二的米行比宋棠想的吵。两副担子横在门前,散米落在缝里,一只鸡沿着鞋边啄,赶了还来。她在茶棚坐下,右脚往里收,怕人挑担时扫到,才看见吴茵隔桌已经摆了两只空碗。

“没点茶。”吴茵说,“怕你来晚,先替人家放这儿。”

宋棠点头,心里那一点无端的受礼反倒退下去。她叫最淡的热茶,吴茵要同样的,添一碟炒豆,两人面前总算不只有自己的手。

吴茵今日不带余葵。余岑在家,午后有镇里的磨要量,她得未时前回去换他,石照母亲只帮到晌午,不能把人家自家饭也耽误了。她一口气说完,低头拨碗边一颗沾皮的豆,又添一句:“我不是催你。”

宋棠说晓得,自己也要回店。手背的伤已经结细痂,衣袖擦到仍痒,她忍住没挠,问你叫我来,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说。

“先前有一处,我怕你听成另外的意思。”吴茵道,“爹娶我娘,早在听见你成亲以前。”

茶棚外有人喝一声,鸡从米袋间飞出来,落到木栏上。宋棠看它站稳,才向女人转回脸。她一直将散落的话顺成自己能够忍的一条路:船坏、伤头、不得归、听见她另嫁,后来才有北方妻女。那条路没有谁真替她从头说过,她却已走了几遍。

吴茵说爹娘成婚是二十七年前,她生在第二年;母亲提过商旅带来宋家女嫁人的话,是自己已会扶着木凳站之后。月份说不准,父亲从前只说那年雪薄,母亲偏记得院里晒粮下了急雨,两个人也争过。

“不是看了什么信?”宋棠问。

“我没见过信。只听他们说过,有个往南走过的商人捎话。连姓,我都没记住。”

吴茵的手压在膝上,讲到这里停了一回,抬眼道:“不记得的,我不敢添。娘说过的话,我如今再学,也怕学得比当时更齐全。”宋棠望着她,手指碰到颈旁探出的白发,没有接话。

宋棠慢慢数了一回。自己二十三嫁钱鹤生,那是二十六年前;再过一年,季安已出生。北方的那个女儿比自己的儿子大一岁,坐在眼前,正好与她刚才说的年月相合。

“他那时也活得好好儿的。”她说。

吴茵没有答好,摇头也没有。宋棠看她低着的眼,知道对方若说自己那时都记不得,自己一句责便又落到不该接的人身上。她仍有些恼,拿一颗豆咬开,壳硬,半天嚼不散。

那一边成亲时,她还在替自家豆花铺磨豆。冬里听见商船没了的消息,最初不信,到了第二年春水起,又不肯跟母亲去看新布。父母等过几个春秋,后来相看的钱鹤生来店里,第一回拿错糖罐,甜豆花上撒了一撮盐,自己竟先吃了才发现。

宋棠那时笑他,笑完心里又怕,仿佛嘴一松,便对不住河里仍可能在等的人。如今她坐在茶棚,听见吴茵说那一年北方已办过亲,脑中反而先浮出那碗咸豆花,钱鹤生当时红着耳朵,还问能否多要一碗不放东西的。

“那几年他伤是有的。”吴茵低声道,“我娘说成婚时搬重桶还得旁人扶。但后来也走过远路。我小时候,他去换过酒曲,过两日才回,带一只苇编的鸟给我。”

宋棠抬眼,她便停住。宋棠问那为何不来,吴茵的嘴唇动一下,最后答自己不晓得。有几年南边路不好走,爹说家里换了人,也说自己去了,人家未必肯见;这些她都听过,究竟哪一年真想上路、哪一年只是说,她没有跟在当时。

宋棠将豆壳放到碟边。她想说自己若肯见呢,若那时只是在嘴硬呢;话才到舌尖,又知道眼前的人从没站过十九岁的旧码头,不能叫她替一个尚未出生的自己传这句迟了的答。

棚里茶水添过一回,米行伙计来叫吴娘看米。吴茵站起,说要去一会儿,宋棠以为她就此避开,先道不忙,自己等着。

吴茵看她,答真只是那袋米有糠,价不能照净的收,随即提裙脚过去,蹲在开袋处看了一小捧。伙计说这点糠能筛,吴茵便问筛掉的又不能进锅,难道照原数装回去。两个人比了两只不同的量斗,最后换袋,倒米的声一下盖过了茶棚。

宋棠在这里坐着,忽然有些窘。女人并不比她更会将苦事搁下,只是自家今晚仍得煮饭,酒坛也要用米,等不起把每一个旧问题都说完才看新袋里掺了什么。

吴茵回来,手上白了一层,说方才讲到哪里。宋棠答讲到你们回来了五年,声音比自己想的硬。她不愿这一处也让一袋米便岔走,那五年自己已经寡居,巷里谁不知道钱家卖酒。

吴茵缓缓坐下,说母亲寻过旧宋家铺子,回来只说换人了,至于父亲为什么没再问,她最初以为他们自有自己的话,不便当女儿追。那时自己还没同余岑成亲,她也要把搬来的器具收妥,替母亲熬药,没有日日望着爹有没有出过哪一道门。

“他那时认得路。”宋棠说。

“认得。比如今认得。”

这一回答没有把她抚平,反让那五年长起来。吴茵说父亲近两年才常认错人,自己不能把今日的样子拿回去,替他先前不来每一次都说成做不到。可若问是不是母亲不许,她也答不出一句全不是,父母争时有过气话,她站在外屋,没听全,更不知道他们后来怎样讲和。

宋棠望着碗里的淡黄。她很想要一句谁挡住了路,拿到一句,自己便能把三十年交到那人手里;现在吴茵却将自己知道的摆在桌上,不肯再往外替她添。

“你娘怕过。”宋棠忽然道。

吴茵抬脸,没有掩,说怕过,也气过,自己小时候只当她怕爹走远,后来才知道,有些话原来还有别人的名字。宋棠用指头碰碗口,茶不烫了,她也想起钱鹤生将杯藏到米缸后,没告诉吴茵。

女人起身要回,宋棠没有再问庚帖。那张纸今日不在这里,即使展开,也至多是两个人曾约过,写不出他以后每一年在想什么。她将碗里的茶喝尽,起身时脚跟酸,吴茵伸手来,她停一停,借了一下。

走出茶棚,米袋已经放到赁来的小手车上,另雇的伙计帮扶,说好到坡脚再换肩挑,送至院门,吴茵在前试绳,宋棠看得出这米不是自己一个伤脚的人能帮挑的,便只从车轮前捡开一截碎瓦。

“那壶呢?”她临分路时问。

吴茵说破了口,洗净放在后檐,没再盛酒。宋棠点头,没有说送来,也没有让扔。街口卖热面的揭开锅,葱香过来,她忽然觉得饿,向吴茵说自己先去吃一碗,今日叫她讲这些,并不是要她替谁赔。

吴茵站了片刻,说知道,又问要不要给她拿一小碟腌菊梗来,爹前两日嫌咸,自己另洗过。宋棠摇头,嘴角却松了点:“我今日先吃自己的面。”女人也笑一下,没拿出价纸,扶车往坡路去了。

面摊只剩靠灶一张凳,宋棠坐下,问能不能多放半勺油。卖面的抬眼,答多放要加一文,她便把那一文搁在木沿,不同平日给自家买菜那样,先问这勺究竟有多大。

面端来,汤浮一点金色,她就着热气吃,右脚在凳下伸开。街对面有人卖糖片,她想起钱盼,想叫包一片,嘴里那口面却还没咽完,便先低头,挑起第二筷。

葱断得长,有两根挂在唇边,她自己拿箸拨回去。汤喝到最后,摊主已开始擦旁边那只空锅,她仍坐着,把碗底一小块煮软的姜吃了,才付清面钱起身。今日回去的人只有自己,晚些便晚些,不必再替这一碗面编一个有人等她吃完的理由。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吴文英《浪淘沙·九日从吴见山觅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无人认故人》扩写。人物、地名和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词译写或词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第三只绿杯
  2. 上坡以前
  3. 相逢不识
  4. 铁盒里没有答案
  5. 白发人的竹耙
  6. 杯底落进灰
  7. 钱鹤生留下的一顿饭
  8. 不许再提新酿
  9. 第三天的草鞋
  10. 新渡口与旧东街
  11. 女儿找过的山
  12. 芦苇遮住的河
  13. 断桥下的一壶酒
  14. 不要直拉我
  15. 酒沿堤石流
  16. 回山的毯子
  17. 第二天又要开门
  18. 父亲不是一张空椅
  19. 吴茵不替谁作保
  20. 那一年没有寄出的路
  21. 买一坛寻常酒
  22. 三只错放的小罐
  23. 窗边有人嫌风
  24. 北方的雪落在哪里
  25. 她也有一双要出门的鞋
  26. 腊月没有空的两桌
  27. 一块留给谁的饼
  28. 雪化以后还是那个坡
  29. 原来你也记错了
  30. 井边的一圈新绳
  31. 看花的人不在山上
  32. 一晌不是一辈子
  33. 你去看你的河
  34. 方家的那一天
  35. 两只粗陶杯
  36. 新菊不是那粒旧种
  37. 今年九月九
  38. 开窗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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