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留给谁的饼

钱盼将最后一张饼叠起来，放在枕头旁，预备夜里请梦来吃。

宋棠发现时，枕套已洇出一圈油。孩子躲在床里，先说自己没有偷，是爹给的。钱季安正站在门外拍围裙，听见，伸头道给你吃，没叫你请来一床蚂蚁。小姑娘听不出蚂蚁为何也要过年，捂紧枕头，不许拿。

慕枝端着盆进来，说枕头得洗，饼还能留。她换一块干净布，将饼包好，挂到孩子够得着的床柱上。钱盼这才放手，问梦若找不到，谁给指路。宋棠朝她枕边点了点，说你睡在那里，它还能上别家的床去么。

除夕的最后一锅菜已经出灶。酒肆晌午收了汤饭，赶路的客人散去，门板留半扇，等一位来取酒的老主顾。桌上菜不多，萝卜炖肉、豆腐、腌笋，另有季安照父亲从前的做法煎过的小鱼。油温没收住，鱼尾焦了一点，他挑两条压到碟底，宋棠看见，也没替翻上来。

她留了三块饼在灶边，原想明日叫石照送上山。切肉时又添了一小碗，添完觉着少，伸筷要从桌上夹，慕枝却正好取走那碟，叫一家人先坐。她的筷停在空处，只好收回。

季安看见灶边碗，问明日谁送。她说还没问，石照若不得空便初二去。他点头，没把那只碗移到桌上，也没有许明早替她跑六里。

客人来迟了，站在门边连声说抱歉，怀里抱着一只包严的坛。宋棠替换塞头时，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药气。他说老伴今日终于肯喝半碗汤，想给她闻闻旧年常买的酒，不喝也无妨。外头有人在叫，他应着走，钱盼忽然从椅上下来，捧着一条小鱼追到门槛。

鱼掉了一半，另一半落在客人掌里。那人怔过，笑着谢她，说这一条该留到明年再吃。小姑娘回来问明年很远么，季安将她抱到自己膝上，说你那张饼若还吃不完，明年也能看见。

宋棠笑着叫他少诓孩子。门闩落下，街上最后一点忙也隔开了。她坐回原位，肉已不那样热，炖软的萝卜却正好入口。慕枝先给孩子挑鱼刺，自己那碗搁在手边，季安便接了筷，叫她趁热。两个人为哪一条刺已挑过争一句，钱盼把嘴张得很大，等得不耐烦。

“你爹最不会挑这个。”宋棠道。

“爹说是眼睛不好。”季安答。

“他还没四十便这样说。”

儿子笑，忽又说父亲从前常把一整条给他，让他学，自己同母亲只吃鱼头。他记得母亲总嫌父亲装大方，筷子却真绕过那两条最大的。宋棠想起的是另一个夜里，钱鹤生吃到一根细刺，硬说没有，后来背着她蹲在门后咳。她端水过去，他还怪她鱼买得太小。

她将这事说了，季安先不信，说爹教自己时那样厉害。慕枝笑着将一只鱼头拨到他碗里，叫他今日也厉害一次。他皱眉低头，孩子看着，忽然宣布爹的鱼只剩脸了，满桌笑起来。

宋棠笑得眼角湿，抬袖按了按。儿子没收笑，也没低头装作忽然想起别的，只把煎得较好的那两条推到她面前。她夹一条，嘴里仍说尾焦了。他说那就别吃尾，自己先咬掉一截，咬得脆响，像故意替父亲吃下当年那根不肯认的刺。

饭后慕枝想去看巷口的灯，季安却说要收桌。宋棠将碗叠起，说两个人带盼儿走一圈，孩子今日若不出门，夜里得把整条街都梦到床上。儿子迟疑，问她不去么。她说脚想歇，灯年年都亮，自己今日只想靠灶坐。

这话是真的。他们去了，她取过凳，往灶里添一小截柴。火退到温温的一层，三块饼盖在笼布下，肉碗也还在旁边。她原来想多夹的那几口，后来全吃到了自己腹里。此刻竟有一点不好意思，手伸到笼布上，又收回，独自笑了一声。

街上传来孩子尖细的欢呼，她辨不出哪声是钱盼。高柜上那只厚纸包被冬日烟火熏得稍暗，边角仍折得好。她没有取，只将柜门合上，免得灰落进普通酒盏。余下的灯油够今夜，她把灯芯挑低一点，照着自己膝上还没缝完的衣带。

子媳回来时，钱盼已经伏在父亲肩上睡了，手里攥着半片红纸。慕枝要抱，季安往旁边躲，叫她先把屋门推开。宋棠放下衣带去接，儿子却说别折腾，自己抱到床上便是。孩子被挪动时哼一声，手往外抓，抓住宋棠袖口不放。她只好随着走，低头坐在床边，让那几根小指慢慢松。红纸上沾了一点糖，粘到她手背，她舔了一下，甜得很。季安站在门外看见，笑说娘自己倒吃了，方才不还嫌盼儿吃甜多。她回头瞪他，嘴里那一点糖却已经化开，辩不得了。

初一没有上山。裴灯娘午后来坐，吃了两块腌笋，说宋家新年这道最该卖钱。宋棠拿碟给她添，问她炉边从前挂的那条红布怎么不见。她说老头洗过，洗成粉的，自己嫌它像孩子围嘴，便换了另一条。两个人说起街上哪家新妇穿得鲜亮，争了半日谁眼花，饼仍在笼里好好盖着。

初二早晨，她重新蒸透留饼，将肉热过装进小陶钵，用布紧裹。季安在案边备午饭，看见她换鞋，只问何时回。她说晌后，别等自己开锅，想吃那只鸭的脖颈，叫留一截。他答鸭还没买，娘倒先把最难找肉的一处订好了。

上坡人不多，年下的纸屑粘在石缝。宋棠走得慢，到了吴家时，额边已经有汗。院里有人扫地，余岑抱着女儿在门内，孩子拿红绳绕住他下巴，不让他讲话。吴茵接过饼包和陶钵，先说这便够了，自家尚有菜，宋棠答不是来数你们缺什么，放一放，自己要擦脸。

她进屋，吴临正将一块饼掰成很碎的小块，旁边叠着擦手布。他见她，问这回几个人来学，别一块儿都来，匾摆不下。宋棠刚抹净的额又热了，说自己一个。他指一张凳，叫坐，饼推过来，才发现手里已掰得太碎，便皱眉，像有人趁他不看换过。

吴茵拿了另一块，说除夕他吃这个，嫌自己做得硬，又叫留下。娘从前爱在里头拌一点干果，今年照着放，他尝不出，只挑小的咬。她说着将碎屑收进碟，没有把那块饼拿来叫父亲再认是谁爱吃。

宋棠嚼了一小口，果然有硬粒。吴临看着她，问磕牙么。她说磕，自己的牙还要留着吃肉。他竟笑，道那别吃边，里头好些，顺手将自己那半块最软的一点推过来。她低头接了，不问他从前给谁这样挑过。

院外余葵叫娘，余岑正给孩子解缠住的红绳，越解越乱。吴茵出去，回头说今日午饭在灶边吃，前屋冷。宋棠说不留，家里还有自己订的鸭脖颈。对方笑一下，没再劝。

她坐了一阵便起身。吴临也站起来，想替她找方才放进屋的那钵肉，翻过两处没找见，声音急了。宋棠指给他看，钵在灶边，还用自己的布裹着。他摸一下结，说没凉，等回去再开。她点头，又慢慢说这是给你们的，自己拿空布便好。

他听过，手仍压着结。吴茵进来，解下裹钵的布还给宋棠，将钵留在案上，拿另一块布给他擦手。他看着那块布，过一会儿才坐下，又去看自己碟里的饼。宋棠提起已空的小篮，出来时听他问那位客喝了水没有，吴茵答喝了，他便不再找。

到家，鸭还在锅里。钱盼看见空篮，先问梦吃完饼了么。宋棠坐下来，解开衣襟，说梦没来，自己倒吃了一块，硬得很，得拿你爹的汤泡。季安在锅边笑，真的舀来半碗。她用手暖着碗沿，看见鸭颈另外盛在小碟里，皮亮亮的，骨头比肉多。她挑起一截，慢慢啃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