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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世情與晚年重逢長篇
上坡以前
酷無極 · AI創作 · 2440 字 · 約 7 分鐘
石照说了两遍路,宋棠只记住一个红门。
那门不在吴家,在半坡一间供脚夫歇息的茶屋前;过门仍得往左上,沿墙再转,不能顺着宽处下去。他说得明白,她却总问是不是过去那道弯。少年不知道她所说的过去,伸出两根指头,比出新砌的墙,指头快碰到壶口,又小心缩回。
“我同你上去。”她说。
石照朝后头望。吴茵交代他送完回家,前院还有一筐柴待劈,他若带个客回去,兴许便可以晚些劈。他很快答应,先把壶往怀里拢。宋棠却说自己拿,让他在门边等,别走远。
钱季安在灶前擦手,母亲过来,手上仍留着胡椒气。他听说要去看山酒,答自己明日搬货时顺路问就行。宋棠将旧围裙解开,卷在手里,问他六里路,搬货怎样顺路。儿子想想,自己也笑,说那让石照明日再下来,便不用她走。
“今日不行?”
季安停住笑,伸手接她卷得很紧的围裙。她没递,抱着往里走,走过两步,才记起那本来就是要放下的,转身挂在门后的木钉上。围裙一端垂在门缝,风来一晃,湿过的地方还贴着,像没有挂好。
后屋她自己的箱上压一床洗过的薄被。宋棠掀开,被角勾住竹席边,丝线拉长一根。她平日会立即剪掉,今日只用指甲掐断,寻到下面那双青布鞋。鞋是春天做的,针脚在里,右脚跟多垫了一层,左边鞋带却短,穿上以后要打个紧些的小结。
那一点短,钱鹤生也有过。
他总把两端剪得一样,说这样齐整,打完结却才发现自己的脚背高,要穿便费力。宋棠后来做鞋,宁让一边长些;儿子小时候嫌两根不齐,举着跑来找她,她握住那只小脚,给他看鞋后跟,问后头多这一截也剪齐么。季安那时便不说了,专看自己哪只脚又长得更快。
她把带子掖好,抬眼见门边站着如今已经高过她的儿子。
他手里拿一顶旧帽,帽沿内侧缝线微发黄,说山上风大,这顶轻,若嫌不好看,便不用戴。宋棠接过,在掌心压一下,没有戴,将它放在箱面。
季安望一眼她头上的巾,忽然问:“那酒,以前喝过?”
“喝过。”
“爹也喝过?”
宋棠把鞋尖往地上轻点两下,左脚已经合适,右脚总像还有一点折在里面。她答那时还没有他爹。话出了口,儿子下颌便绷紧,仿佛她说的是后来便不该有他爹。她想再添一句,说的却是那壶在外头,别叫石照拿错给客。
季安转身出去。门帘落下前,他说两桌还没结,午后有一小坛约好了来取,她若晚归,自己会给。宋棠说那坛钱前日收过,莫再收一回。他答知道,自己把钱接到的,又不是什么都要她临走再说。
她在屋里立了一会儿,弯腰松开右鞋,原来脚后踩住一小角里布。手指将它抻平,穿上,疼处终于散了一点。屋外钱盼要找祖母,慕枝说祖母去山上,孩子便问山上可有鸡。宋棠走出去,钱盼蹲在门槛,用那只掉翅的小碗罩着一粒豆,自己给自己看藏在哪里。
她想摸孩子的头,钱盼正要揭碗,躲开了。宋棠的手落到小碗边,替她把一道灰抹去,说祖母回来再猜。孩子立即重新罩好,抬眼要她现在猜。她说回来,声音急,钱盼嘴角垂下来,手压着碗,不让旁人先看了。
慕枝将一块干净的蓝布递来,叫包壶,光拿草绳容易磨手。宋棠伸手接,儿媳又把一小块饼塞在布角,说中午她就尝了两口汤。她本想推,见饼还是温的,只说不用留自己晚饭;话说到一半,又改,若回来晚,留一点也成。
慕枝应着,没追问为何连留饭也拿不准。她转身将钱盼抱高,给孩子看祖母包好的酒壶,问像不像方才那只藏豆的碗。孩子说这个藏的是鱼,宋棠这才笑了一下,说鱼若敢在酒里游,回来也拿给你瞧。
门外的石照已经将一只鞋里的砂倒过。他蹦了两下,让砂从脚趾间落净,见她出来,立即站好,仿佛被看见便不能再做这点小事。宋棠让他照旧穿好,自己顺着巷口望了一眼。
裴灯娘的饼炉正旺,前边排了三个人。她从中间喊宋娘,莫把自家酒藏进人家的壶里去比,宋棠答你先管自己的火,饼边都黑了。裴灯娘低头看,忙把一块翻过,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她已同石照走出巷。
街上的菊担比平日多,占去靠墙的一道。石照侧身钻过去,回头见她没跟上,才把步子收慢。宋棠提着壶,蓝布绕过掌心,原来只觉得酒壶轻,走到第二个摊前才知道,手若一直不肯换边,绳与布照样会勒进同一处。
她把壶交到左手,问少年吴家搬来多久。石照说自己八岁那年,如今十三,正好五年,母亲还总拿那时的旧裤叫他比,像布不够长是他故意长快的。宋棠随他笑,笑到一半,停下来。
五年。
那时候钱鹤生已不在两年,季安还没娶,店里灶台漏过一回水,她请人重垫了灶脚,又为那笔钱同米商争到天黑。整条街都听过她高声算数。山上若有人来,只消走进这条巷,哪怕问一句谁的嗓门这样厉害,也该能找到她。
她朝少年说,你们那边一直不来城里卖么。石照答以前吴婶在,酒多留给附近,母亲有时去换一小壶;今夏吴婶没了,吴姨才让他送几处试试。他提到死,声音也仍像说一件得办的事,说前院那段白布还没全取下,风大时翻到墙外,他总怕看成有人站在那里。
宋棠握紧壶,想问吴婶几岁、什么模样,嘴唇刚动,街边有人将一担湿竹落下来。石照拉她袖角,让开一尺,竹叶上的水洒到鞋面。那人连声说对不住,宋棠低头,左鞋尖几点深色,短短一个结仍牢。
她将那几句话咽回去。少年已经知道得比自己多,却未必知道她问这些做什么。
到旧东街口,她停步。路比记忆里宽,原来豆花铺前能坐两人的石阶已经不见,卖线的铺子挂满红绳,最底下的一束在风中拖过门板。店里的妇人探头,问要哪种。宋棠摇头,妇人便回身继续分线,没有多看这个提壶站在门外的人。
那年她十九,守在原来的阶上等最后一锅豆花卖完。吴临二十三,站着同她说秋后赶回来,脚跟有新鞋磨出的红。他把包袱换到另一肩,说回来这口井要添一块石,后半句还没说完,她父亲已经在屋里叫,叫阿棠别把客人的钱和自己的话一齐忘在外头。
后来冬天有船触礁的消息,名字、货、人,一样样都要托别人问。她先等报信的,再等没捎到的信,父亲终于不再在门里喊她,改成走出来,默默将空桶提回去。如今连能放空桶的那一小段石阶,也被新路压在下面了。
“宋娘?”石照在前头叫。
她抬手应,少年正站在通北山的路口,脸一半被树影遮住。他指到上头,说这边走才少滑一段。宋棠绕过路心一片积泥,鞋底踏上较干的石,望一眼身后,店的方向已看不见。她把包壶的蓝布重新拢好,让结落在掌心外,跟了上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吳文英《浪淘沙·九日從吳見山覓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無人認故人》擴寫。人物、地名和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詞譯寫或詞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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