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板上的箭痕

隔天黄昏，孟石在碾棚里试着拿针。许禾带来的布带有一头散了，缠到身上总往外抽丝，他想把边缝回去。针是药包里借的，孔小，穿了三回都没成；右掌的裂口一用力便疼，线却偏爱从指缝里逃。他正想用牙去咬，门外有人说：“你那针脚，谁敢让你缝伤口？”

何定站在低门下，没穿外袍，里衣肩上还有晒过的折痕。孟石看了门外一眼。何定把手举起：“一个人来的。许先生说你肯见才带路。我也没带粮，你别先拉下脸。”

许禾从后面进来，取走孟石捏着的针，说布边自己会缝。他要去后街出诊，药已换过，晚饭梁五会送，留下两个人坐着。何定看见墙上的旧笠，问从哪得的，孟石说借的。何定伸手去摸笠边，很快收回，像也怕自己这一碰便要沾走什么。

“罗庚还问你了？”孟石说。

“问得着的都问。今日桥南放盐车，人手叫回关下了。没有人替你撤了名。”何定从怀里拿出一块包得方正的布，展开，是一件旧里衣，腰侧破着，颜色却洗浅了，“你的，搬铺时找出来。那边不许留，我问过，给你拿了。”

孟石接过，指头碰到布上熟悉的接缝。那是入营前叔父叫邻人改短的，袖口还比军里配发的窄一些。他问何定会不会因这件衣受罚，何定说若连这也要说，自己今日就不能来了。他把另一件东西放到衣上，一枚旧铜扣，孔边磨得发亮。

“你先前落在槽边的。邵辛拾的，说像你叔父鞍上的。”

孟石认出来了。叔父旧鞍有一根废带，铜扣早裂了一道，他嫌不好扣，换下后随手放在槽边，原拟出营时带回。如今何定摊在他掌上，那道细裂纹仍在，里面嵌了一线黑泥。他用拇指擦不掉，便拿衣角裹住，没有说鞍现在梁五那里。

何定自己找了凳子。凳腿短一截，坐下便晃，他在地上摸了块扁石垫住，垫完又抬头看孟石：“你问季成的药，我去问了。右手要养，哪天能抓稳东西，没人敢保。现叫他在棚里剥豆，左手也慢，剥一盆坐半日。”

孟石喉中发紧。“还打不打？”

“这两天没打。换了不漏雨的那头。是我问的，百夫长答应。你不必替我想出旁的话。”

“我没有。”

何定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笑意。“你就是有。你想说他也会给季成换棚，怎么还能——”他将后半句截住，望向碾槽里一片积水。孟石从前听何定说起邱弼，都叫一声咱们百夫长。此刻那几个字被他省掉，却也没有换成孟石更容易接的话。

何定换了一次坐姿，右腿外侧碰到矮凳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孟石看见裤边又湿出一点，问是不是一路走裂，何定说伤口不深，布却黏得烦。他把凳子往旁边挪，才发现垫腿的石又滑了，便蹲不下去，只能一只脚抵住。

孟石想伸脚替他拨好，距离差半尺，拖了两回，石头反倒转进碾槽下。何定看着，忽然忍不住笑：“你就不能叫我一声？”他自己扶门站起，慢慢把石捡回，坐稳后脸上的笑也淡了。两个人都受过伤，却没有因此就懂得对方每一处不肯说的疼。孟石把自己的席往旁边挪，让出能伸腿的地方，何定这回没再推。

他们坐了一阵，听见后街一户人家在劈柴。斧头三下快，一下慢，慢的那下总是劈不开。何定说家里来过一封口信，母亲腿脚还不好，妹妹将小猪卖了，够撑入冬。他最初想把这一回攒的钱托回去，营里这阵缺米，迟了些，便又想等开拔前。孟石问何时开拔，何定说不晓得，自己若晓得，也不会告诉逃营的人。

这句说得刻薄，两人都知道。他没有道歉，孟石也没有追问。

何定用脚跟抵住凳下那块石，忽然问：“你当日在桥上，看见我没有？”

孟石抬头。桥上只有烟、马与箭，他记得有人叫他的名字，却不能再从那片声里分出何定。他摇了头，说没有看清。何定从腰间的小袋拿出一截折断的箭杆，拇指长，裂口参差，放在碾槽沿上。

“我后来到南头帮着清草。桥板上三处新箭痕，有一处卡着这个。守桥的说你明明能朝人放，偏放在马前。”何定用指甲掐住裂口，“你不是怕我在里头？”

孟石望着那截木头。射出第三支时，他的手已经不稳，箭尖偏了几寸，险些擦到马腿。如今何定把它带来，像要从那一下里找出只属于两个人的意思。他若点头，何定也许就肯将自己的决定听完，他们至少还能像先前那样坐近一些。

“不是。”孟石说。

何定抬眼看他。

“我不想再往人身上放。我不晓得你在不在。”

棚外劈不开的柴终于裂了，传来一声清脆的响。何定将箭杆拿起来，在手里来回转，没有立刻收。他说孟石这样说，倒显得自己是来讨救命的情。孟石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何定挥手打断：“你不用每一句都替我说成好听的。”

他把箭杆掷回碾槽里，积水轻轻一溅。孟石下意识伸手，又停住。那点东西不是他该收进包袱的奖赏，何定也没打算留。他们看着它浮在水里，沾了泥灰，裂缝慢慢吸进水，斜着沉下去。

“你不回营，能去哪？”何定问。

孟石说有人肯让他跟着做活，只跟一程，未必留。没说药队，也没说山口。何定听出他有意留住的那半句，脸又冷下来：“我今日已经说是一个人。你还怕我？”

孟石捏着衣角，碰到铜扣硬硬的一边。“不全是怕你。我答应了别人。”

何定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搓了一把脸。他是奉命寻过人，也曾私自给人带粮，如今又得一个人回去。他能替孟石在回话里留出的缝，已到了自己敢走的地方。孟石看着他，不再追问那缝能不能更宽，也不求他说一声一路好走。

天渐暗，梁五提着汤站到门口。何定看见脸上的烙痕，手习惯地往腰间一落，碰到的却只是空衣带。梁五也看见了，停在外头。两个人隔着门槛看了一眼，何定先站起来，把垫凳的石头踢回原处，叫老人进来，声音有些发哑。

梁五将汤放好，出去等，没替孟石留客。何定走时没有碰那件旧衣，叫孟石若还能用，就别拿去堵破墙。他说季成现在吃饭慢，回去晚了便要凉，自己先走。孟石望着他的背，终于问：“他吃什么？”

“和我们一样。”何定说，“不是日日有米。”

孟石应了一声，没有再送。门外两个人的脚步各走一边，一边时停时走，一边拖着旧腿。汤上浮着几片切薄的萝卜，梁五回来后将勺放到孟石右边，问那人还来不来。孟石说不知道，将铜扣包进里衣，只叠自己的东西，没去翻碾槽底下那一截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