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还在柳梢

第二日，小篱将二百八十文倒在桌上，一枚也没少。

铜钱从旧绳里滑出，叠到一半便倒，女孩护住桌沿，不许一枚落下。她昨夜已经同母亲数过两回，今早又数，走到河屋仍要再看。柳照照坐在床边揉膝，看她先排成十枚一列，排到窗台旁放不下，才想起来自己可以换一种排法。

“姑娘当初头一回拿钱，有多少？”

柳想了想，摇头。

小篱大失所望。她以为这样的大事，人该连哪一枚有缺都记得。柳说自己真忘了，那时进班年纪小，领到手的同吃穿常混在一起，倒记得头一回偷偷买胭脂，摊主少给，自己回来才知，气得一夜没睡安生。

“那第二日去讨没有？”

“没有。”柳说，“脸皮薄，觉得别人一看便知我先前不懂。”

女孩立刻替她惋惜，口气倒像自己已经在世上少吃了许多亏。柳望着她，没笑破，只问这回拿来是不是想让自己替收。小篱摇头，将一百文拨开，说给母亲买下一批篾，余下一百八十自己留，先买些新纸，又想添一根鲜色线，但没挑定，不急着今日就全花。

她将这两份重新穿起，到一处旧绳毛了，穿不进钱眼，烦得皱眉。柳从针线筐取来一点蜡，递给她，让自己捻。

夏靛原没跟着来。她在棚里劈篾，早晨小篱说要留一百买篾时，她先不答应，说昨日说好的工就是女孩的。小篱争得脸红，反问自己是不是连拿一百给家里都不成，母亲才笑，说那就买篾，等她从姑娘那边回来，再一齐数，别下回又觉得娘把钱全抢走了。女孩讲到这里，仍有一点气，说娘总觉得自己先欢喜，过两日便会后悔。

“会不会？”柳问。

女孩低下头，盯住自己的钱，半晌说也许，但还会买。

柳照照笑了。她没有叫小篱立刻再走一遍昨日的手，将那只轻凳指给她坐。女孩左踝今日稍紧，早晨起床走过几步才松，母亲本不让来，她说明明只是数钱，不是来转，才抱着包出了门。

柳让她将脚放好，自己也将膝边旧布拢起。热水不多，她从锅里舀一点，倒在另一个盆里，坐着慢慢洗手。昨日出门早，今早一直懒，醒了又躺半刻，听见河上人叫卖，也没立刻想着要去赶一个能唱的席。

屋仍旧低。窗对面的墙挡着大半日光，春风从门缝里进来，床脚木板偶尔响。三百六十文在她自己的匣里，绳结系得松，午前已经从里取钱买过米和一点油，接下来还要留够房租。她将匣子放回床头，不必因为有客人坐着，便藏进被褥深处。

小篱看见剪余的红衣，问还能做什么。

柳将它取出来，摊在膝上。没有袖的衣身留着旧褶，腰上新接的那段仍在，后襟有一处被木箱角磨薄。她摸摸那里，说好的一边往后可以收作扇套，薄的另留着垫针，不必今日便全裁定。

女孩点头，手指探进去，又触到一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线。那是当年改窄时藏在折处的，越往上，针脚越急，她一拽没拽动，便不再拉，轻轻将那一角放平。

外头传来曲桃娘的声音，说谁有工夫坐着，这里有个新盆非要过门给人看。

她抱着一只大木盆，边沿厚得让胳膊都架开。盆是在回来路上买的，花去一百文，剩的六十她真另收着；男人晚上见她抱盆进门，先以为别人给的，问为什么不把旧的补补，曲便将旧盆立起来，让一道透光的裂给他看。他自己笑了一回，替她将新盆搬到灶边，没再说别的。

“今日还没舍得盛脏衣。”她说。

“那你抱出来走这一里，倒先落灰了。”柳答。

曲一看盆底，真有一圈灰泥，愣了片刻，三个人便都笑。她放下盆，问柳昨日自己那一声错，还记不记得。女孩立即说记得，曲作势要拍她，末了自己也忍不住笑，说昨夜本想起身拿木片再试，听见水桶还空，只好先提水，提完一看，原来困得什么也不想拍。

她没留下吃饭，外头还有要收的衣。盆太大，她过门又卡了一下，柳起身替扶，曲叫她站稳，自己侧一侧便出去，红带从衣边露出一点，被她一把塞回袖里，怕碰着未干的旧木刺。

小篱看着，轻声问以后她们还会不会一同去。

“有人请，日子合，段子也合，就去。”柳答。

女孩想了一下，没有再逼问哪一日。她说自己也想先将昨天记下来，拿新纸画三个点，曲姨在哪边，姑娘在哪边，都记，不然过半年，也像柳头一回的钱，自己竟忘了。

柳说画，画错了拿来看看。小篱点头，忽然又说曲姨昨日最好看的是开头那一手，自己原来一直以为洗衣的人手只会硬，原来同最轻的袖比，竟也不输。

“你昨日接眼那一下也好。”柳说。

女孩捏住绳的手停了，耳朵一点点红，抬头却故意问只是那一下？柳没有再添，小篱便撇嘴，过一会儿自己先笑起来，将一百八十文收好，另外那一百也裹好，免得回棚时同母亲讲，自己数来数去倒数混了。

她走后不久，龚万春来了。

东埠的春会有三日，他头日按约打过，今晨先回取一面补好的小鼓，下午还得去。女儿给他留了一块米糕，他只带来半块，另一半在船上吃了，说肚里饿，没能忍着留到见人再装大方。柳照照接过，掰下一点吃，果然比刚蒸时硬，便放在锅上稍温。

龚听她讲昨日桥头，先笑表兄爱替人做主，听到曲错拍，伸手在膝上轻轻打了两下。柳按住他的手，说真不必替她们重排，她们已经走过了，下一回有下一回。龚看看她，笑着将手停下，转而问昨日的新妇笑得怎样。

柳照照想了一会儿，自己也慢慢笑起来。

“她看见我扇上的旧折痕。”她说，“前日还同我在这儿挑线，昨日再看，像突然认出什么。”

龚听完，将锅上温过的米糕拿下来，自己又掰走一小角。柳立即望他，问半块还不够，她都没多吃一口。他答怕她吃着干，自己替尝尝，话没说完，柳已抬手在他腕边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龚笑着低头，替她拂掉袖上的糕屑，指头在那截暖色袖边多停了一瞬。柳没有将手缩回，等窗外有人推车经过，才慢慢把糕接过去，叫他赶紧取鼓，别因在这里争嘴，误了下午的船。

送他到门口时，她问往后东埠哪日有便船，自己若得空，也想去那边逛一日。龚说要问过再告诉她，不瞎许明日；她点点头，让他若忘了，自己会再问。

人声顺着河岸去了，柳照照关门，坐回窗前。

桌上有小篱漏下的一枚铜钱。她拾起，放在小碟里，等下回来认；再抬头，镜里那一点光正照到眼角。她伸手摸了一下，想从前田俭要替她补画的脸，像挂在很远一根梁上，自己此刻歪过头，也不能叫它同着歪。

她将镜移近，打开暖色胭脂，指腹只取一点，轻轻匀在唇边。

好像淡了，她又添一点，终于觉得合意。窗外没有人看，屋里也没有等着她出去的鼓声，她仍对着镜转了半边脸，试那一点颜色从侧面看是不是同样好。

晚些时候，小篱果然折回来找钱。她先在门口找，见柳从碟里递出那一枚，松口气，又说娘给的新篾最好的一片，已经替自己留着，可以编一个更薄的扇托。

女孩将钱收好，忽然低头看柳的手，问今日能不能只看一次收扇，不走脚。柳照照把膝上的布挪开，起身站稳，拿起素扇，将自己的那条红带松松搭在腕上。

门外近河的柳条新绿，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她们在那一点余光里抬手，扇先开，女孩迟了一息才跟上。柳没催，自己的手也停住；等小篱眼睛抬来，红带便从两人的腕边，慢慢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