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砖铭

卢七用祖父的刻刀，伪造了三十六块前朝御砖，卖出三十五块。剩下那块没卖，是因为他把年号刻倒了。

石头城外新修大堤，需要拆旧宫城取料。卢七带十二个工匠承包西墙，明面上按车领钱，暗里把带纹样的砖卖给古董商。商人只要帝王年号，越显赫越好，至于哪个朝代的泥烧得最结实，他全不在乎。

徒弟冬生新入行，饿得脸颊凹陷，偏生爱问。他见墙砖侧面细细刻着“赵禾”，问是谁。卢七说烧砖的。冬生又问，旁边的“夏娘”也是么。卢七不耐烦，叫他把刻名字的面打掉，免得客人挑剔。

冬生砸开第一块砖，里面掉出一颗陶丸。他瞪圆了眼。陶丸比指甲大，刻着“勿忘还我”，字歪歪扭扭。旁边另有一块裂砖，写“六月十三，少饼一枚”。几个匠人围来看，猜是修城人偷懒时耍的把戏，笑了半天，忽然都安静了。

他们也常在工场用石子赌饼。输的人嘴硬，说明日还，第二天往往就被派往另一段墙，再也见不着。冬生将陶丸收在衣内，往后拆砖格外慢。卢七骂他耽误工期，他便梗着脖子说，师父自己刻的假年号也花功夫。

这话传到古董商耳里，商人没有生气，反而涨了价。他要卢七在一块特大的城砖上刻开国帝王的名，再凑一面“六朝御迹墙”。有了那笔钱，卢七便能在河口买块地，给一辈子挑泥的妻子盖间不漏雨的房。

他答应了，还特意向冬生炫耀契纸，问吃饱重要还是几百年前的闲话重要。冬生没有答。那晚卢七在灯下刻到三更，刀尖忽然滑进一条旧线。砖面原有极浅的字，被灰浆蒙住，写的是“阿满，带弟来寻”。

阿满是他小妹的名字。小妹当然不可能活在几百年前，他仍盯着那两个字，手抖了许久。他十三岁被抓来修墙时，小妹六岁，他在砖缝塞过回家的路条，后来小妹死于春荒，那张路条他找了半生也没找着。

第二日他问冬生收了多少刻名砖。冬生从窝棚底拖出两筐，还以为师父要罚，攥紧陶丸不肯交。卢七蹲下去看，见有人刻工钱，有人刻故乡，有人只刻了一个女人的耳坠。帝王的年号又大又整齐，这些名字却多在侧边、背角，连占一块正面都不敢。

工期只剩五天。卢七去找监工，想保留西墙最下面一段。监工说不行，新堤缺料，墙不拆完，工钱一文不给。古董商也来催货，带着人将假御砖搬走，说若交不出成墙，定金加倍退。卢七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答应过太多件不能同做的事。

他打算一个人赔钱，妻子却先把藏的银子放在桌上：“你再替我决定一回，我就真不跟你过了。”她要他把事情全讲清楚。讲到最后，她气得抄起扫帚，打了他三下，随后说旧墙留不住，砖未必一定回到黑水里。

他们去找修堤的石匠，请他把刻名砖用在渡口背水的一侧，字朝外，留一道可坐人的矮墙。石匠问多出来的分拣工钱谁给，卢七答用自己的尾款抵。十二个工匠听说后吵了一夜，有人要吃饭，有人怕收不到钱，最后只冬生与两个老人留下陪他挑砖。

拆到最后一天，卢七从城墙深处找出一块没有刻字的砖。上面有五道浅浅指印，很小，像烧砖前有人将孩子的手按在湿泥上。他把砖捧给冬生，冬生却没往筐里放，而是举着它走到阳光下，拿自己的手掌比了比。

矮墙落成时，没人放炮。冬生把那颗刻字陶丸嵌在一处砖缝里，让“勿忘还我”朝着过路的人。古董商将卢七告上行会，骗来的银子全数退去，他也失了接宫墙活的资格。妻子的新屋迟了三年才盖成，屋顶依旧用旧瓦，却总算不漏雨。卢七每过渡口，都会顺手抠掉砖缝里的草，不许草根撑坏墙。

冬生成家后，孩子最爱在那墙上摸嵌在砖缝里的陶丸。有回问哪个是皇帝，卢七本能地指向最大的一块，话到嘴边又停了。他将孩子抱高，让他看那枚小小手印。江上暮色正深，远城只剩一道轮廓，孩子按住湿凉的砖，仔细张开了五根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