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乐人长篇
纸背的手指
酷无极 · AI创作 · 2219 字 · 约 6 分钟
叶澄来的那天,后巷的雪已经被踩成了黑色。他站在酒楼西边的小门外,把靴底在门槛上蹭了又蹭,才将怀里的布包递进去。杜放没有立刻接,先看他的脸。叶澄左眉上原有一道浅疤,在乐坊时总让鬓发盖着,如今头发剪短了,那道疤便像添上去的一笔。他说路不好走,正月才得出门,声音倒还和从前一样,句尾轻轻往上一挑,仿佛任何坏事都可以再商量。
屋里只一条凳,杜放将床沿让出来。叶澄坐下试了试,笑说这里比旧坊的谱房暖和。他随即把布包展开,没有再说这句话。两册残谱,一包压扁的干饼,最底下一张沾了油的春集摊位凭条。杜放拿起饼,叶澄按住他的手:“不是送礼。路上剩的,咱们中午省一顿。我要占你半日。”
残谱是乐坊散后从纸堆里拣的,外头还夹着别人的宴单。叶澄说自己先前替人抄经,抄到灯油都赊不来了,才想起坊里那些唱得开、却没有一个便宜唱本的曲子。沧津春集有戏棚,有卖布的、走牲口的,来往人都要听歌。他已赁下半张桌,打算抄些薄册,卖给跑乡的唱匠。字不要太密,板要明白,一册能放进袖里,淋了雨也舍得重买。
“《渡沙》最好卖。”他把一页旧谱按平,“你别忙着摇头。我听见酒楼里的事了。唱匠的名字,可以添。可这上面的板眼,有几处只有你认得。”杜放低头看见那一行熟字,右手已先于心意抬起来,指着末折的一个点说,那里不该落板。叶澄立刻蘸笔,要他再说。纸边却在这时被另一只手压住了。
阿砚刚从巷口回来,夹袄前襟落着雪粒,手中拎的是替后屋人买的药包,身后仍背着半袋纸。他没有看叶澄,先把那页谱从杜放手底抽出来,翻到背面。纸背有一条旧裂口,用细白纸粘过。少年将指甲搁在那裂口上,往前一点,又往后一点,眼睛始终盯着杜放。他认得这一折,却不认得上面的许多字。杜放忽然明白,他以为那是父亲的原谱。
“不是你的袋里拿的。”杜放站起来,伸手想从少年肩后取下半袋纸,“你自己的还在袋里。这个是京里旧抄本。”阿砚比他更快,侧身避开,把药包放在地上,自己将曲谱袋解下。他提得太急,袋口的绳结碰到门框,发出轻轻的一声。叶澄停了笔,望望少年,又望望杜放,没有替谁解围。
杜放的手还悬着。他原想取一页出来对照,话已到了嘴边:看看有什么不一样,一看便知道。那句话太顺了,在旧坊里,他只须这样说,便有人把东西摊到灯下。他把手收回来,说:“是我不该拿。你的东西,你自己开。”阿砚没有开。他把袋子放到膝上,坐在门边,连夹袄都没有脱。
叶澄将旧抄本推到两人中间,说这页是他五年前的手迹,最后一折照杜放在坊里唱的抄。另一些零碎,还是比这更早的本子挪来的。他承认自己没听过陶生,添这个名字容易,若要把“原唱”和“杜放改腔”分开,便不能凭杜放一人指着说。他说到这里,抬眼问阿砚:“你听得出哪处不同?我把这一页慢慢打给你听。”
他用笔杆敲桌沿,敲到第七下便停住了,自己笑起来:“看吧,我也是抄纸的,手不听使唤。”阿砚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紧。他把谱袋挪到脚后,抽出竹拍,照着那页纸的段落敲了一遍。叶澄数到一半错了,少年重敲,敲得更慢。杜放听见那道熟悉的迟滞,却忍住没有插嘴。门外有人担水经过,桶沿相碰,把中间一声撞散了。
阿砚忽然停拍,指指窗外。叶澄说水声没事,自己记下了。少年摇头,又敲,在该歇的地方伸出两指,随后指向自己喉头。叶澄愣了片刻,问是不是歇两口气。阿砚这才点头。杜放想起陶生当年会用拇指掐着自己虎口,低声说,这里等等,让走累的人换一口。原来他留在纸上的短短一划,在儿子手里还是一口人的气。
叶澄在旁边记了两个小圈,没有擅自在正谱里改。他让阿砚看,少年看不明白,便将竹拍再放到那一处。如此来回三次,屋里的人谁也没能把这一折认作已经弄清。叶澄却不着急了。他把自己的摊位凭条抽出来,压住卷起的纸角,说这一趟不能白来,总要带走点什么,否则春集桌钱就当是买了一场雪。
“带我的另几支。”杜放说,“有一支短的,铺子里以前没唱过,我理出来。”叶澄看着他,没接这份殷勤:“新的要真能唱。我拿回去还得抄,抄了还得找个人试。我不是来收你一句心意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杜放却有点难堪,仿佛自己被从台上搬到了凳子上,眼前的人终于肯按一门手艺来讨价了。
他们把旧抄本分成两摞,先议不涉及阿砚谱袋的部分。叶澄问校订怎么算报酬,杜放说可先从卖出的册钱里分。叶澄不同意只说一个“分”字:他出纸墨,抄一遍要两夜,赶集又要车钱,卖不出去便全压在手里。杜放也不能白花半个月替他理谱。他们削一块饼,各吃几口,约下先做一册试卖,费用与各人分得的余钱等纸页多少定了再算。
说到封面的名字,杜放停了一下,说陶生两个字不能藏在里头。叶澄拿笔在废纸上写了一遍,又写了杜放,两个名字一样大,问:“这么摆?”杜放望着那张纸,说先这样。他没有看见阿砚正盯着他停下的那一下。少年把半袋纸抱在胸前,手背上有一道冻裂的小口,血已经干了。
午后,叶澄将两册残谱收回布包,只留下那张试写的废纸。他要借旧相识的铺子住几天,正月下旬再来,先听杜放的新曲。阿砚起身替他推开门,叶澄跨出去又回头,问能不能向他学那一段拍子。少年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先伸手指了指自己脚边的谱袋,再指叶澄的笔。叶澄想了想,说:“明白,听,不抄。你不许,我就不记。”
门关上后,杜放把那张名字纸移向阿砚。少年没有拿,仍旧坐了一会儿,才走到灶边,用指尖蘸起一点冷水。他照着纸上两个字在桌上慢慢描,第一笔太重,水淌成一小团,第二个字还没写完,第一个已经干了。杜放伸手想把纸转正,阿砚用手肘挡住。他便搬起那条唯一的凳子,坐到门旁,给桌前留出一道亮光。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将进酒》及本站原短篇《典裘人》扩写。人物、地名、纪年、乐行规矩及契约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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