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乐人长篇
酒钱退给谁
酷无极 · AI创作 · 2527 字 · 约 7 分钟
首演那夜,闻家酒楼的前排坐满了,后面却仍有空凳。伙计在门边喊《渡沙》,喊得每个字都拖长,让路上的人也能听见。杜放隔着帘缝看,认得其中两个从前在席尾见过的面孔,更多人只是为一桩旧名来喝杯酒。他原以为听众眼睛会比想象中厉害,真见着,先看见的却是他们的手:有抹杯口的,有护着一碟热肉的,还有人替身旁的老人剥果壳,碎壳堆成了一小片。
阿砚站在他身后,埙已取出,包布叠得方正,放在怀里。他看见这么多人,先有些退缩,后来听见堂中有人轻哼《渡沙》,又往前站了半步。杜放想教他怎样向客人点头,抬起手,没碰到肩便放下。少年对此一无所知,还特地把纸袋挂在帘内较干的高处,免得自己的东西挡住来往端菜的人。他不知道这晚会说什么,只准备好把父亲的那一折吹给愿听的人。
闻绍过来,叮嘱开头别长,酒热的时候不听便浪费了。他又往阿砚手里看了一眼,问孩子是否同唱。杜放答,今晚先由自己。阿砚显然没懂这句话的分量,仍握着埙跟到席边。老齐在最后面给伙计让路,手里是一摞空盘,鼓放在帘内,他还未有空过去取。杜放看见他,心里原先备好的眼色就此没有了去处。
他走出去,堂中几张脸抬起来。有人叫那便是杜放么,旁边人说瘦了,京城里风水果然不同。杜放听得清,照旧拱了拱手,先谢热酒,谢闻东家借一张小席。旧话差一点顺着嘴全说出来,只消再添今日初到贵地、仰各位照顾,便能把今晚安然唱完。他把手按在桌边,指腹碰到白日试好的薄布,知道再拖下去,自己的胆量就会从这点熟练里漏尽。
“先报一个名字。”他说。有人以为是新曲,叫好了一声。他听见这一声,喉头更紧,只得慢慢把陶生两个字说清,再说是盲唱匠,二十年前在路上唱《渡沙》给自己听。他把末折改了,把曲子递入乐坊,报的是自己所作,后来领赏、穿裘、在席上受请,都没有把陶生的名字说出来。桌边一个杯盖碰了一下瓷,响声格外清。
阿砚转过脸。最初只是听见父名,眼睛亮起来,待听到“自己所作”,那点亮便僵住了。杜放望见少年,差一点把后头那句咽回去,换成误传。前排有人替他递了这个梯子,说曲子一到人嘴里便各有好处,何必分那样细。杜放摇头:“别人问过,我亲口说的。不是人家记错。我偷了曲,又偷了说这曲子的人是谁。”
“那你如今唱的哪一首?”有人问。“这酒钱买的还作数么?”另一个笑起来,说一曲红了半辈子,老了回头装谦虚,也算赚第二回。他们的语气未必全恶,几句混着说,杜放反而找不到一个可以接住的问法。他只得答,原曲和改过的会说清,不能再用陶生的曲当自己新作。有人不耐烦,拍桌叫快唱,有人把酒推开,真要退钱。
闻绍从帘边出来,说酒已经喝了一半,席上曲还没听,不如先听完再论。那人指着门口的牌,说自己来听的是成名大家,不是来听人认错。闻绍的脸沉下来,仍叫伙计把那桌未动的菜撤去,不同人硬争。两个人起身,凳脚刮地,后排让开时又有人碰倒筷子。杜放站在唱席上,看见一只空椅子慢慢转回桌边,仿佛那个人只是出去洗手,随时还会回来。
阿砚的手开始抖。他想把埙收起,包布却卡在指缝,怎么也摊不开。他刚才跟出来站在众人面前,如今不知往哪里去,退到帘后会被人看,留下又像在替这个人证明什么。杜放转身时,他抬起头,喉间逼出一声短得近乎断裂的“杜”,仍不像一个完整的字。父亲常说的称呼与眼前人的面孔就在这一声里碰到了一起,迟得没有一点余地。
杜放伸手,想扶住那只快掉的埙。阿砚立即退开,袖口碰翻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片。他弯腰接住埙,抱在胸前,谁也不看。杜放没有再追,只把杯子扶起,布垫已经湿透,连指尖都凉。他本预备说一句不要为难孩子,此时忽然明白,这一句由自己说出来,仍像在替自己向别人讨一个照顾人的好看样子,便只将湿布撤走,给少年让出退路。
老齐终于走到帘边,听明白了,手里的盘子还叠着。他看杜放一眼,没有喝骂,先侧身挡住一名伸头看阿砚的客人,叫少年到后头坐。阿砚没动,老齐就没有拉,只把盘放下,从架上拿一块干布递给他。杜放望着那只空下来的手,觉得比挨一句骂还难承受。闻绍低声对他说,你的旧事我不替管,但今夜三折须唱。
“唱。”杜放答。他从桌侧拿起那副竹拍,没有等阿砚来纠正,也没有叫老齐敲鼓。竹片比他惯用的拍轻,第一下落得过重,弹起撞着指节,第二下他才压住。堂中有人仍在说笑,有一桌已经另叫酒,碗碰碗,把慢板盖去一半。他照陶生当年教他的地方空了一口气,唱那群行客怎样在沙里找路,声音比平常低,竟能听见自己喉咙里一阵细细的磨响。
第一折唱到有人舍不得车上货,前排的老人抬了头,听了几句,问旁边的人是在唱逃荒么。旁边说不是,沙渡,原本就这样。杜放听见,心里又有一种想往上托、把满座抓回来的惯性。他将那口气压住,手指却仍快了些,竹拍猛然一轻。阿砚在侧后方看着,没有动,没替他敲,也没替他解。他只能自己把拍收回来,再一字字唱下去。
第二折中间,一名端菜的伙计从席前经过,托盘碰到桌角,汁水溅上靴面,连声道歉。杜放停了一息,等他过去,堂下有人笑说这么细的慢调,把菜都等凉了。他听懂了那不是专为为难自己,仍觉脸上发热。小酒楼与京中大席不同,没有人会为他的每次停顿屏息,更不会有人将一盏刚到温度的润口汤送上来。他拿清水含了一口,仍接原来的地方。
末折将尽时,高处又裂了一次。不是整句唱不上,只是两个字之间的气没能接稳,硬硬刮开。杜放的肩一下绷紧,想照旧用更响的声将它盖住,随即感觉嗓子更疼。他垂下眼,把后面唱低,不好听,却仍一口一口接着走。他不敢看阿砚,也不想看闻绍,只盯住桌边那道被水浸深的木纹,直到最后一个字慢慢收住。
没有满堂喝彩。有人轻敲两下杯沿,有人早已经转身谈明日的货,也有客人起身前问原曲主的名字是哪个陶,杜放再说一遍。那人说记不住,索性不要自己再费事唱。杜放答了声好,答完觉得这个好不该带笑,嘴角却还留着旧习惯。他站着等了一会儿,直到伙计来问小桌可不可以移开添席,才抱起竹拍,退入帘后。
阿砚已经走了。高处那半袋纸也没有了,留在架上的只有一根从包绳上磨下来的细麻丝。老齐正在后门替人倒洗盘水,杜放过去,想问孩子到哪儿,老齐先说没跟你走这条巷,在栈后灶边。“他还认得那处门。”老齐说,端起空桶,“你今夜想得太齐全,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想站到那里?”杜放伸手要接桶,老齐没有递,自己拎走了。帘外闻绍还在算退菜钱,一粒算盘珠响一声,算得很慢。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将进酒》及本站原短篇《典裘人》扩写。人物、地名、纪年、乐行规矩及契约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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