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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绕路要多的一日

酷无极 · AI创作 · 2719 字 · 约 7 分钟

转入口时,阿栓看见自己昨日才对过的竹桩。

桩上的新刻露着,水比十四又低了一点。他先向荀说留外,不贴左边旧木,声音很稳。新船从两股水之间慢慢切过去,桅影长长倒在前头,风从帆后送来,帆脚没有全开,仍比卢七初七那叶小舟走得快。

岑站在他后半步,问这里便是近路。

阿栓答是,又说前头有一处须慢。岑没催,朝钱六比过,让先不要把余帆添开,自己转去看段秋生的躺板。那块板上一头的带松了,段想拿手压,够不到,船长俯身替扯,问哪边会碰到腿,听清,才绕到木后重新束住。

阿栓看见这一幕,胸口轻一点。他原来总觉得岑只望得见军器,到了水上,似乎也知道人不能同箱一样捆好便算完。他把探杆向前送,舷边一层浅浪撞着竹,底尚够,便叫荀再送过这一个窄口。

右侧新槽的水在苇后,颜色暗,却细。初七过鱼脊时,他记得卢七偏的那个弯,也记得师父说重船须另算。眼前的旧中水宽些,映着还没落尽的天色,远远看去,仿佛更平,他心里便生出一条似乎能走的路:先从这里过,到出口再朝右换,不必从一开始便把整副船身挤进苇边。

他没有将这半句向后说。

荀问是从中留,还是这就向外收头。阿栓望着那一片宽水,抬起杆,说先留中。木舵在后面转,船头依他那一句偏过去,深色水面被推开,露出一道短亮的弧。

刚入支口时还有岸声。磨石的响、有人喊归家的孩子、鸡笼里不肯停的叫,都隔水传来。到第二个弯,声音便少,只剩船腹轻轻一层磨,阿栓低头听,以为是枯草贴过,又抬头去找师父图上那根从前标过的横木。

横木不在了。

他知道不会所有东西都等在原处,仍在那片水上多看了一息。荀在后头又问,他答先稳,自己把杆向左一送。这回杆底碰硬,手掌立刻觉到一股短促的顶,船还在走,杆从掌里滑出半尺,竹尾打在他肘上,痛得整条臂麻了一下。

“慢!”他叫。

钱六先去收帆,马捷抱住帆脚向下带。风还在推,船头已经过了那一处,阿栓以为只须让腹也过,便朝荀说向右一点。舵刚动,甲板下传出一声极低的响,像厚木被人从中间拧开了一层皮。

他脚底停了。

后头却还在走。整船重量向前一送,阿栓膝弯猛地撞到舷内,探杆从臂上落下去,砸在脚边。有人叫了一声,最外那只军器箱被固定缆勒住,箱角撞木挡,闷响同人的痛呼叠在一处。

“收尽!”荀朝帆下吼。

阿栓先抓住舷,转头看。船头偏住,左舷慢慢低下去,天上的亮在眼前斜了。他明明听见荀叫不要再推,手却先向后比了一个回正的势,像只要回到刚才那一刻,船底这点不该有的硬便能从原处退开。

荀照势略回,腹下又是一声。

这一次船停得更实。甲板斜过来,盛水的木桶滑到挡木前,水冲出一半,田九被惊得从柱边伸手去抓帘,帘带擦过颈侧,扯动包伤的布,青年一张嘴,没能喊出完整的话。石敬用左手拽开带,自己也向前栽,肩撞在旁边箱角上,脸上那点血色立刻退尽。

段秋生的脚先动不得,身子却跟着板向一侧沉。他一手死死扣住板边,另一手推开旁边一名想起身的人,叫别全朝低处挤。岑广泰走过去时也滑了一下,膝着地,先以肩挡住那一头,叫钱六把还在移动的桶按住。

帆终于落下来。

布在空中呼地一抖,盖住半片天,船上忽然暗。钱六没顾自己脚上沾水,先把帆束到桅旁,马捷绕索,手指急,第一圈没进,第二圈才扣上。钱六在柱旁点亮一盏纸灯,布影晃在脚下,外头的月光正到苇顶。没有风再往前推,船身仍不平,左舷的水已经近了许多,近到阿栓垂着的手似乎一伸便能摸到。

荀在舵后问是不是骑石。阿栓蹲下,手扶在船边,舷下能见半截黑,先前没在水里的那一块如今贴住木,水过时绕成很细的白。他向下探杆,左侧杆进软泥,右边却深;再往腹下碰,竹底像顶着一个不肯松口的脊。

他想起初七图上的断口,手心一下冷了。

岑走来问能不能退。阿栓说得先看,自己弯下去,要从船腹外侧找木响的地方。荀将他后腰抓住,叫别半个人探出去,船侧倾着,他若下去,剩的人还得再救一回。阿栓直起,才看见自己的脚尖已经抵到湿边。

“往右还有水。”他道。

“有多深?”

他没有答得出。方才这一杆深,不等于一直深到出口;那条自己走过的小舟路也不等于今日全船的腹。他向右看,苇下还有一小线亮,远处暗石的背正好从水里凸出一点,像本来便一直在那里,只是等着他终于看见。

马捷从前舱叫有水。

阿栓下去,舱底靠左木缝正渗,一条细流贴板走,汇到低处,已经积出一片。他蹲下用手去按,水从指缝里出来,手掌按得再紧,也盖不住整条缝。荀从后面拿来旧帆角,叫他先别用指头堵,布絮压住,短木顶上,等船稳再看。

岑从衣包里抽出一件换下的外衣,递下来。旧衣不干净,荀仍接,撕成几条,塞在裂缝处先压,给从甲板递下来的短撑抵实。渗水小了一些,没人敢说已经止。钱六同马捷轮着舀,水瓢一下一下碰到桶沿,田九在上头听见,每响一声,肩就轻轻缩一下。

“说个话。”石敬忽然向他道。

青年望过来,嘴唇发白。石敬问他方才那口饼是不是藏了胡椒,自己咳两回,他还不认。田九骂一句这时候还记吃,声音细,却总算出来了。段躺在板上接,说他这一辈子若能有一回忘了吃,自己才真要叫人去找药,几个人笑得很短,笑完,又各自望向水声。

阿栓爬回甲板,岑正要去摸炮架那根松动的固定绳。炮没有滑出,粗木挡还在,船越向左低,那一千二百斤便越像自己也在往低处靠。船长把绳紧过,才向他问岸离多远,能不能让几名没重伤的先下去。

阿栓看见左岸一片浅黄泥。

从船上望不远,低处却没有一路连过去的实地。他记得初七的杆进去很深,不敢答能走,又怕答不出一次便再也没人听自己那一声。他取长杆朝近侧再试,泥黏着竹,拔时带起一截黑,脚若进去,水下会将人留在哪儿,自己也看不真。

“这里下不得。”他说。

岑盯着他,嘴角绷成一条窄线。他没有拔刀,只问那到底如何,问完自己先朝主河一面望,黑沉沉,来路绕在两丛苇后,远一点的灯影也被挡住。船身又轻轻震一下,人人都静,像都在等这一声往下变成另一声更坏的响。

阿栓走到桅边,将挂在柱后的铜锣取下。

他熟悉每一种号,叫客、靠船、借火,哪一声平时听了会嫌人太吵,今日都不合。他拿锣槌,第一下敲得太急,短了,便逼自己停,等余音在水上散开,重新敲出三长一短。

荀在后头叫再来。

他又敲一回。锣声从苇间出去,仿佛只在近水绕半圈便淡,阿栓从来没觉得三里河能隔得这样远。第三回时,右手已经酸,铜槌握得发滑,他换到左手,看见甲板上自己丢下的探杆,杆尖朝着船箱,箱里的小纸从来只画过外港柳根,没有画这一块黑礁。

岑走到近处,从他手里把锣接过去,叫他继续量,看水还在不在落。阿栓点头,拿杆回到舷边。靠岸黑石上,先前贴水的一线苔又露出一段,船左侧的木缘却往下近。伤兵中有人问是不是等天亮水就能回来。

他看着那一层新露出的石苔,过了一会儿,答水还在退。

岑敲出的三长一短比他的低,力却更沉。阿栓听着,手里攥住那根竹,终于向没有人站着的水面叫了一声师父。叫完,他把嘴闭紧,又将杆探向自己还没有量清的右侧。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6 章
  1. 一只不肯停的手
  2. 盐舟先看见的槽
  3. 信里少写的一句
  4. 红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马把菜吃了一行
  7. 旧水纹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张凳
  9. 最后一枚河钉
  10. 隔一层水的家
  11. 箱里不放旧泥
  12. 绕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边没有水声
  14. 红背心全是泥
  15. 没人肯先松的结
  16. 四条碎布
  17. 四个人过不去的一夜
  18. 他没有收下那张图
  19. 树上那一道旧伤
  20. 刀不再压在炮上
  21. 树根吃住一条缆
  22. 还须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给另一个人
  24. 鱼脊石边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军器
  27. 泥下的铜声
  28. 岸下那一点旧泥
  29. 一个月不能领的饷
  30. 十处水深
  31. 门里已经放了东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顶漏下来的光
  35. 一张没有填满的图
  36. 给老马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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