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水路之间

六月初四比工料时，闻济先将两张新纸转了个方向。

近口补挡的画得齐，堤线一横便完，旁边的数也少。西支一案画了好几折，木、土、运料的人分在三处，页边还露一小段没写定的脚。县吏看过，没因前一张清楚便先收，叫抱料簿的老工将东西放下，自己到渠口走一趟。

沈弥带去的是昨日誊出的实测，不是师父看过的原图。旧底已经收回箱里，师父所指的窄方却仍在他手上，他画新线时，笔尖绕过那一处，后头才是胡家的菜。闻济蹲到两支之间，手搭膝，鞋底很快也陷进去，不得不换到一块石上。

胡应才早等着，身边一只竹篮，摘过的葱整整齐齐。他问今日究竟是走路，还是要真挖，若真挖，儿媳还得从这几畦里分一担去卖，别自己拔了才又说只看。他说得急，篮把在掌里晃，邵宣原想让他先别挡，闻济已叫拿地券来，同去年领工那张一处看。

纸从衣内取出，卷角都有一层湿。沈伸手接，胡没放，先说给看，不是交走。闻济答就在这里看，名字田界抄一份，原件仍归他。胡这才松指，县吏看完，问哪块真在旧槽里，哪块在高处，别将一畦葱说成整片田，也别将整片田都画回一道沟。

他们沿菜边绕，胡一处一处指。近口两畦葱、一畦芹压着旧低槽，再往高处，是他另有券的粮田。闻济让落小桩，三畦先丈，不待人挖完才凭一片乱泥争多少；眼下能起的嫩菜自收，若之后确须开，按这里的数补工地损失。胡问何日给，县吏答批下便记，不能今日给他个空钱数。

胡不满意，仍将那三根桩看了两遍。媳妇从高田过来，抱着孩子，听了并没替谁骂，只问芹里那两垄再过几日能不能摘。他指着水，想说自己哪知道，见孩子伸手要篮，先把葱尖朝外转开，叫别让泥糊进嘴。沈站在旁边，望那只攥住篮绳的小手，话没说出，手里的测绳已让他绕紧一圈。

闻济要的也不只是胡让开。他让两人走到去年清过的下段，照着当时记的出土处再看，放鸭的矮棚谁搭、夜里谁住，都问清。棚主不肯搬灶，指锅说才垒好，邵宣摸着那层新泥，自己也觉可惜，末了同人商量，锅先提到高地，矮灶可以留，真有水来不用再冒着追一口锅。

两人回来，日头已经上去。闻济用杆在地上划，一边是东支，绕回闸后，不能开；另一边西去芦荡，出口低，能退水，可进口几丈硬淤没护，刨开就可能冲塌两旁。他说今年先做能做的，东支封隔要稳，西进口的两侧清开护脚，近水处暂留一段短土塞，不在平水时将整条都敞出去。

“那封近口的那一案呢？”邵宣问。

“料仍备。”闻济道，“但别一车土全倒到两岔口上。倒下容易，真要改时，谁去一担担挑出来？”

老工在旁点头，指一处说短木可用库里旧的，两根长的得另调，原定修木阶那班不能两头同时做。邵宣低头翻自己手里的工记，末了把初五一段时辰划出来，说木阶晚半日，不耽误人上下，自己带两个人先稳隔水的架。闻济看他写清，才让所里照这个数派，不叫他一出门又把所有熟人都喊来。

下午先运小料。胡应才没有只抱手看，他把靠低处的一篮芹取走，抬到高垄边，嘴里仍嫌新水路老爱找自己吃饭的地方。邵宣提一段木从他身边过，脚滑，差点碰翻篮，胡一把扶住，骂轻些，碗里谁不吃菜。年轻人道了谢，真往宽处挪，没因被骂便重新把木搁回他垄上。

沈盯着那段未挖的硬淤，想到师父图上旧塾的窄方。水此刻只在下段细细走，近口干得发硬，一只虫钻在裂缝里，背让泥压住，动了几回才翻出来。他用草茎拨开一小粒土，虫倏地跑没，旁边人叫他接木，手便跟着伸过去。

初五天亮，东支架木先下。做这段的两人熟木，不熟闸索，沈只指哪一面迎水，真正落到泥中，仍由他们摸稳受力处。旧料拆出一根烂端，退回库中另选，误去一阵，邵宣急得去看日头，嘴上说方才明明在料簿里算过，自己摸开，才见外头看着好的皮里藏一条黑软。

沈原想替他接一句从前常遇，见年轻人已低头自己叫换，便没多说。中午两人坐到石阴，邵宣突然问若今日未做完，晚上能不能先走。沈答走哪里，年轻人红着耳道染坊，人家过午歇半日，自己再不去，挑布样又得听娘说既有未婚妻，不如干脆让她连新郎也替挑。

他笑起来，答这班到申前总得换人看，别将自己的那份写漏便是。邵宣低头快吃，米团底的布角沾一点灰，吃到末尾才发觉，苦着脸拿水涮。沈看他手忙脚乱，想起自己十九岁同人抢先转盘的样子，心头一热，又慢慢冷下来，等那一点冷过去，才起身接下午的测线。

申后邵宣真的去了染坊，临走先把交给后班的三处指清。沈晚些去取一条所里补晒架用的旧带，过染坊门口，听见里头笑，探头望，邵的左手正被娄织宁按在一块洗旧的布上。

她在手背抹水，一压，白灰便落成一个浅掌印。邵要缩，她不放，说既然日日洗不净，家里门帘干脆照这个花，省得人来了还找抹布。年轻人说这一只太大，她便将自己手放旁边，试一掌，水少，印只出半边，反倒比他的更乱。

沈站在门口，看他们一人护一只印，谁也不肯先承认难看。娄抬头见他，先笑着叫别看，邵师傅正替自己择新花；邵红着脸，说花好不好，河工未必懂，沈答是不懂，只看得出这只手指头多。两人低头，原来布褶沾开一条，真像平空多长了个细指，一齐笑得扶住案。

娄将布摊到阴处，嘱他别带走，自己想等干了看。邵这次没争，伸手在她腕边轻碰一下，方才压过布的水还凉，她却没立刻抽回。沈取了旧带便退出去，听见那两个人在里头又争手印究竟该挂哪一面，街上马车过去，声响压住后半句，过后仍有笑。

初六再到西渠，进口两侧已清出一段，硬土塞留在水前。下段接水处的芦草比前日低，棚主把锅搬到高处，仍在旧棚檐下坐，手里捏一只鸭脖，不让它总朝新泥里拱。胡把能卖的菜拔净，只余几根老的，见沈来，让别叫人顺手扔，自己留种。

东支隔木的土脚尚要再压，闻济站着看过，叫未做完便记未完，不将今日过了就当今日全好。沈在纸边留下这几字，纸下垫一块干木，落笔的声音很细。水从西下段去，绕过他们量过的桩，仍只是原先那一层细流，近口的短塞没有动。

傍晚来一阵风，吹到旧闸残轴上，一团麻毛轻轻转动。沈收好新记，抬头望见对岸严素安的牌罩，木角在暗下去的水色里露一小片白。那天他回工棚，经过床边旧箱，手碰了碰箱盖，没有打开，随即去拿母亲另给他捎来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