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自己过河

阿芩先看见缺了一角的糖。

她从门边进来，脚停到旧水痕以内，抬眼看桑，又看哥哥，笑慢慢落下去。沈弥将糖纸向她转，想说能吃，真的，自己亲眼见过，阿芩已经伸手，轻轻碰了碰少下去的那一处，仿佛这一小块不见，便使手里的整片纸都重了。

“你吃了？”她问桑。

桑点头。阿芩抬头那一瞬的亮同方才窗前相认不同，急，又带一点羡慕，她望着她嘴唇，问甜不甜。桑的指尖动了一下，答甜，芝麻也香，咬到舌尖，很痛。她没有因这句看去像贪一口吃的便放低声，眼睛也没从她脸上移开。

阿芩低头再看糖，忍不住笑了一点。她将那块拿到唇边，还同方才一样，牙落下去，糖却不缺，连味也没有留下。她没立刻还，自己又试一回，试完，望着那一角，竟先有些恼，像妹妹小时候发现哥哥已经吃过自己没轮到的那一口。

桑伸手来接，她没给。沈看见那双刚才替孩子梳得这样稳的手，此刻也会因一块糖不肯放，心中忽然软得发疼。他说回去便能吃，娘如今还会做米团，爹买糖总瞒着，明日若见她，准连自己那包也全拿出来。

阿芩抬眼，糖在指间停着。她问能回去的是几个，桑答你同我。她等后半句，等到屋内只有水响，才又问小绾呢。

桑的脸绷了一下。她没有说小绾会好，也没有将女孩子如今有娘抱拿来算哪一个更值得走，只道仍在这儿，旁人也都在。阿芩看她，过一会儿将糖放回纸上，手背贴着裙，擦了一下，像方才那一点几乎尝到的甜，忽然让自己指头发粘。

“多一个也不行？”

她问得轻，桑却抬起头，眼里有一瞬压不住的恼。她说这条路自己摸了很久，能将鱼系在鞋上，便已经用尽了能试的，红鞋认的是阿芩，鱼认的是自己，不是想再添一条绳，便能替所有人各找一只脚。说到末尾，她声音发颤，终于问阿芩，是不是一说想走，便还要先让她将这间塾重新教完。

阿芩怔着。沈原想插话，见两个人的手都垂在袖边，指头一样紧，话便停在嘴里。她们并不是方才一个引路、一个梳头时那样，人人都先给别人让，桑令仪如今真想替自己留住这一条，她脸上的欲望清楚得连水光也盖不住。

“我也想走。”阿芩道。

桑眼里的怒忽然停下。阿芩望她，眼中水亮，说自己想见爹娘，想听完河弯那一段曲，想有一回小绾叫，自己不必一听就转身。她说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道从前还同桑抢着抱，以为自己长大了，抱得住便不会再怕，如今才知道抱得住也会累。

沈伸手去握她，她给握，却没有靠到他身边。他想将自己的外褂给她披，手抬起，衣角穿过门边一点水影，又冷冷垂回原处。他低声说若真出去，最初那几里自己背，别叫她一步一步走得辛苦，阿芩的手却慢慢从他掌里抽了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一双脚，一只穿红鞋，一只赤着，赤的也同穿的差不多大。沈顺着看，忽然发觉自己说背她时，身子已经下意识蹲了一点，同十七年前河滩上，替妹妹背她不愿踩的泥没有两样。

阿芩将那只穿鞋的脚提起，自己把松了一点的细带系好。她系得慢，结却比他当年能打的齐整，打完，又用指尖将燕子的歪翅扶平，才抬头，说若能走，自己想先走一段。他点头，点到一半，才知道这并不是她已经答应同自己走。

屋外有孩子叫。桑闭一下眼，仿佛又得先回去应，阿芩却忽然拦住，叫她别现在就出去。那一下不像劝她留下做选择，只因自己也看见她手中的鱼，原来那一口甜已散了，她还没机会多坐片刻，便又轮到别人来叫。

两个人在旧石边坐下。沈立在旁边，红鞋放在她们之间，掌心里原来以为握住就能护住的东西，此时一件件都在，却没有一件替他将路变得更短。桑没有再系，阿芩也没有伸手取鞋，屋外那声叫被旁人应走，脚步轻轻过去了。

他终于说自己得去师父那里。

话不是方才准备答应的那一句，说出来，连他自己也像先听见别人开口。桑抬眼，问去说什么。他答那些记工时没说过的，师父压着的旧帖，还有自己前些日又认的那一行。他没有许说出来便谁都能得回从前，也没叫她们在这里先信自己，声音很低，仍听得出尚未走出的那一点怕。

桑手指在鱼腹细凹上摩过，半晌说，那就去，自己今夜不会替他将那句没有迟说完。她站起，把鱼坠从鞋带旁收开，绳绕在指间，没立刻系颈，随后望向他囊口那两块活糖，目光停一瞬，又收回来。

“再入夜，到子初，是第三夜。”她道。

沈看她。桑指红鞋，说这只鞋离了旧水，只能留三夜的暖。十一她放到他阶边，他抱过；十二入夜到如今，是第二回；十三夜入十四，便是最后。过后鞋冷，针仍是他的针，可这条能使人返身的路不会再因他问一回便重新暖起来。

她没有说再等一年。沈听着，忽然觉得胸前那个曾让自己松领的热，比任何寒都更叫他不敢碰。今夜方才见过妹妹，如今已经有人把最后一回放在眼前，自己还想问哪几件没问，想讲哪几句话没讲，连那一只鞋该先给她，还是先带着，都无法一下决定。

他向阿芩望。她也听见了，眼神先落到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没有替哥哥把这条路选好。她说方才叫回家吃饭，是小绾那边留一只碗，自己原想他到窗边坐坐，看看自己如今住哪一处，不是已经答应去县东门前敲门。

沈点头，喉咙发疼。她看他，忽然伸手将他衣领翻着的那一角压平，压完自己先笑，道爹从前也总这样，娘要替拨，还嫌把脸摸黑。沈听见父亲的名，像胸里那一阵乱水终于有一小块能让人先站住，问她可还有要自己带的话。

阿芩想了很久，末了还是问那件浅花小衣。她说若真留着，不用带过来，替自己看清花是蓝还是绿，明日来时说一声，别像刚才那样，一着急便答都好。沈道好，这一回声音稳了一点，自己也知道这一声好真要走到哪一只旧箱前去。

她又哼了一小截，父亲从前唱不过去的那处。曲到了高音，她自己也偏，哼到一半扑哧一声，笑说原来只会听人唱，还真不能替人夸自己。沈跟着哼两下，她嫌他比爹更低，伸手在他掌心轻拍一拍，叫先收着，回去不要说自己学会了。

笑停，她看向桑令仪。那个人还站着，散发贴肩，手握鱼，像一时不知将它放回衣内，还是继续留在所有人眼前。阿芩起身，替她拢住一缕总落到胸前的发，没将结替她挽得同先前一样，只顺一顺，叫这一回自己同她回屋去，不把小绾又一整夜留给她。

沈将鞋和糖分别包好，鞋仍暖，缺角的糖却比另一块更显得实。他走出旧闸影房，回头看，两个人已经往桥那边去，起先并肩，中间谁先快半步，又各停一下，仿佛还有没争完的话，谁也没那么容易让谁。

挂在铁钩上的灯烧低了。他取下，手掌贴到真正的残柱，粗木依旧硌着，脚下鞋里却不知何时灌进一点水。沈弥站在原地，直到那扇窗重新照出两个年轻人的影，才慢慢向上游工棚走。旧图还在床下的箱底，他这一回要拿的，终于不是一张能够让别人放心的新堤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