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炭

南坡仓棚的门还是窄了。小棠拿那截量过宽窄的绳比在门边，抬架两头都能进，偏偏门里多了一道新钉的横撑。乔姓看门人说昨日怕风，临时加的。小棠捏住绳结，看着他，他便拿锤出来，自己一下一下地拔钉。

温策站在架边，左脚已不大敢着地。从分岔梁下来二十里，地势虽缓，泥却深，抬架人跌过两回。阿满祖母一直没说话，嘴里那一点细响却从未停。架放下时，阿满先去摸草铺底下，手抽出来，指腹沾着一点潮，她便重新站起来找干的。

乔说新草都用尽了，昨日接来的人比原定多，连自己的床也腾了。温策知道不能怪他全不尽力，却仍想问先送来的信为何没起作用。话未出口，阿满已经抱着那捆有湿意的草走到门边，抖散，翻开中间较干的，拿外袍铺在下头，让祖母先躺。

棚里有人睡得早，被来人吵醒，嫌灯太亮。乔把灯移低，光只照到架腿，老人脸上立刻暗下去。阿满问可不可以留这一盏，看门人说油不多，烧到二更便熄。她将包里的小钱拿出来，倒在手心数，数完再收回去，先请他带老医者来。

医者住村东，走来时背着一只旧竹篓，篓里只放几样常用药。他替祖母听胸、看舌，手掌在她背上停了很久。阿满盯着他脸，不肯先问。温策替她开口，医者只说年纪大，旧病遇寒，痰下不去，眼下先保暖、少量温水，药未必压得住。

“到了这里就不赶路了，对么？”阿满问。医者点头，她脸上才松了一点。他又交代别让烟冲着老人，火若生在棚内，须靠门散气。小棠听见，便将靠着门的两捆湿柴移开，给火塘留一条空道，脚夫躺的地方又少了一块，顿时有人不愿意。

那脚夫在路上抬了两日，到了地方还没有一口热饭，见木料推到自己脚边，便起身要走。小棠把木拖回来，说他要走也得先领到应有工钱，别把两日肩膀白落在这里。温策连忙找接行时说好的钱，数着数着，发现自己那份先已付了石槽夜里看护，竟差一截。

脚夫抱着胳膊看他。温策脸发热，想说到了荣津会补，见对方眼神，又改口先把余数写清，请乔作见证，明日去安置处核接行工钱。小棠解下腰间自己的钱串，补给那脚夫，却让温策在余数上写收款人是她。“我可不爱听往后再说。”她道。脚夫接钱，终于重新躺下。

火塘生不起，柴外面一层黑水，烧着便冒烟。乔又抱来一筐炭，说这原是给灶上留的，也叫雨打湿了。温策拿一块放手里，炭粉全粘在掌纹。他蹲着吹了几口，咳得腰弯，小棠让他出去，自己用薄木片把里头仅有的红芯扇亮。

温策在门外遇见一名卖炭的老者，背篓里恰有半袋干炭。那人听说棚中病人要用，开价比平日高。乔立刻骂他趁人急，老者却指着自己草鞋，说走这条路也会磨脚，价里还有背来的功夫。温策摸进随身的钱袋，所余零钱不够开出的价，书箱铜扣却被一道带到指间。

他将铜扣握住，又放回去。那东西买不了炭，拿出来只会教人更看轻。乔认得卖炭老者，拉着他到廊下说了半天，最后同意从安置处原有的一小袋豆中分出一半，换掉半袋炭，温策另补那点运脚钱。豆不能全拿，乔自己留一半，明日棚里的人还要吃。

炭放进火塘，烟终于少些。祖母被抬到背风处，身上的被褥烘出了微弱的暖味，阿满的脸却没有随之缓和。她喂完药，忽然问温策，在荣津说有干床、有火时，他是不是早就看过这里。温策答没有。“那您怎么敢说？”她将药钵放下，语气不重。

他想解释那时只接到粗略的安置回话，自己也以为所谓备好床草便是干的。话到嘴边，他听见棚内有人又在咳，便只说自己应得太满。他会将眼前缺的报上去，但今夜添不出屋子，药效也不能替医者答应。阿满等了一会儿，像还想听别的，最后却没再问。

老医者留下两包药，交代如何分服，便往下一处去。阿满追到门外，问他明晨能否再来，他说天亮先到东头看一个临产的妇人，完了才能过来。阿满答好，声音很低。回来后她把两包药叠在碗下，拿一根烧黑的细木，在地上画了两短痕，免得自己困着忘了时辰。

温策想把席让近火一点，老人却忽然厌热，伸手去推被。阿满摸到她后背又在出汗，连忙抽干布来换。她看见旁边几人都朝这边瞧，便拉起一角破帘，叫小棠帮忙挡住。温策退到门边，背过身去，听见衣料摩擦与很短的喘息，心里想起自己对谢临说过那些太容易的话。

夜里安置处送来豆粥，浅浅一层，至少是热的。阿满把自己的先递给祖母，老人却吃不下，只含住一点，过一阵又吐出来。温策叫她自己吃，她坐了许久，终于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喝，泪忽然落进去。她没有擦，头垂得很低，像怕有人劝。

小棠抱着工具坐在她旁边，讲自己父亲年轻时也不肯喝病时的药，偷偷倒进磨刀水，第二日刀全锈了。阿满原先没反应，听到刀锈，嘴角才动了一下，问当真么。小棠说假的，锈一把他就舍不得倒第二回。两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完都望向躺着的老人。

更深时，阿满问乔，安置处是否需有人帮忙缝铺盖。她从前守过小铺，针线会做，认识的字不多，替人递药也能按记号。乔说缺人，却不知能给多少，须先问管事。阿满答应等明日回话，接着问若祖母一直病着，自己能否在旁边做。

温策听见，心里先是一轻，随即又沉下去。他本想说不必这样急着谋活，瞥见自己膝头那双补过的鞋，没开口。阿满已把一件湿衣翻过来，找裂开的针口，像只要手还能动，就能先把今夜往后推一点。火头映在针上，亮一下，暗一下。

棚外有两个孩子追着争一截绳，乔赶了几回，谁也不肯走。其中一名正是路上发过热的病童，额头已不烧，只是瘦，眼睛盯着阿满怀里的布包。阿满招他来，叫他帮着把木片按大小分开，别拿带火的。他照做，很快在脚边码起一排歪歪的小堆。

孩子问这些字是什么，指着药包上医者写的记号。阿满只认得其中一个，便教那一个，不认得的不胡说。温策蹲过去补了另一个，孩子立即用木枝在泥上摹。阿满看着他写，问错一笔药会不会吃错。温策拿起药包，重新问清用法，用更显眼的两条绳分别系好。

二更过后，乔来收灯。见阿满仍守着，便说最多再留半盏，明晚当从别处省。她没有拦，将老人床边那只会挡光的空碗挪开。温策把自己披的袍借给刚轮完值的脚夫，坐到门外风较小的一侧，脚里痛得发紧，终于脱鞋给自己换了第二回干布。

村东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静了。他看见棚里阿满俯身给祖母掖被，孩子在旁边睡着，小棠把短凿枕在头下，手里仍捏一根未收好的绳。火里的干炭将尽，最亮的一小块缩在灰后。他用树枝轻轻将它拨出来，没有再往上添湿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