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趟，岸上还留人

巳初，船头重新在北渡芦丛外露出，安禄先数到罗、宋两个人影，才把一直夹在簿里的手指抽开。不是不信他们会回，是留北的人终究没亲眼看见南铺那边，眼前这两个湿肩膀，比任何一句已经到了都更像确实的消息。

宋报沈及五位窑人已交南铺，自己与罗返回，不把两个回船的再算成留南。安当面重复一遍，记下南留六、北待十二、舟工押兵二，合起来仍二十，才叫第二批来。喻双走在最末，背上的卷枕紧紧捆着，像先将自己绑在一处不会散的地方。

乔庚带乔豆，朱月带朱满，曹芦护着篓，六人站到阶边，再加罗宋，是第二趟八名。喻双看了一眼水，便说先让桑莲，自己稍后。宋不拉她上，也不即刻改名，问是真不走，还是怕这一脚；她恼得瞪他，说这种事难道还得在众人前说清。

曹芦要催，乔庚先踢他一下。喻双最末自己下，扶宋递来的短杆，不敢扶那只手，怕一握便全身的力都挂过去。她到船里不往边上看，只看足下板缝，坐定后拽住衣领，那把新削短的木梳硬硬硌着，指头有一个可以认得的东西，总比只抓湿衣好。

阿汀站在岸上，想起自己在窑里如何劝喻双坐中间、别望水，眼下才知道一句话并不能把别人的腿抖去。她没再指点，只将喻双滑落的一截包带递到手边，退开，让人好好坐中舱。船上两个孩子都望着她，朱满问第三趟什么时候，她答待罗他们回来，没说很快。

绳解了，木阶空一截，北岸真正待过的只余六个：安、阿汀、郑成、桑莲、黄实、黄叶。吕嫂仍在自家煮水，并不在这次待送名单里。留下的六人各望一会儿船，黄实第一个转身，去摸昨晚寄高处的剩梁。

他想将那一段搬到岸边，再问罗能否带。安提醒上趟已经答过，黄实说自己知道，只是昨夜太黑，罗未必看清到底多长。话一出，自己也知道两丈船没有突然变宽的道理，手却仍贴着木，掌心恰好盖住父亲留下的旧钉眼。

郑成帮他把木转到屋后高处，不让它卡住上船的路。黄实忽然说自己可以留下，待风过，再找几根木搭一小排，把料拖回旧家。安问他一根梁、几块烂板，拿什么结稳，人又坐哪。他答不出，转而说妹妹先随桑莲，自己过几日去接。

黄叶原还抱着圆石，听见哥哥不走，立刻跑来抱他腿。她不懂梁为什么要留，却懂得哥哥那句过几日同很多大人一样，不是自己数几下手指便能等到。黄实伸手摸她头，女孩抱得更紧，半块石从怀里落地，滚进草，她也不去捡。

阿汀望着，心里先闪过一线自己不愿认的盼：少一个大人，末趟便更轻，自己能更稳地到南岸拿回父版。念头刚起，黄叶就转脸叫她帮劝哥哥。她接不出那句劝，没有把自己的私心说成懂得世情，只蹲下替找回圆石，交给孩子，仍由哥哥听那声别留下我。

桑莲见状，主动同吕嫂商量木寄哪里。吕嫂不愿让一根梁占屋里，指外头旧屋后两块高石，可以架起，拿破瓦覆顶，添个名字记号，来取时认得。她收一小段不影响梁用的边皮作柴，算借存这阵的地方，不要哥哥当众将父亲整根遗料换给自己。

黄实看过高石，将木抬好，半晌才说回头仍来取。安让他把来取的路记牢，别只记从水面见的一棵树。阿汀拿木炭在余皮上画一条折线，照他指的钉眼与朽口标，却不刻父亲的三道浪。这个记号是谁的，就由谁回来看，不再用同一条纹替每个人约一个一定能回的日子。

船上，喻双听见两岸人声渐远，手心汗把梳柄浸湿。乔豆坐她斜前，起初也不敢看水，后来见父亲仍在，便小声哼一段乱词，什么两头一只桨，中间一锅汤。曹芦听得笑，喻双却脸白，叫别唱汤，听着胃里真在晃。

乔豆不服，说自己又没唱给她。乔庚用手指敲他膝，让停，孩子便停，不高兴地盯住水，看见一团漂草又想叫。喻双听到他吸气，反而先问什么，他说以为是鸭。她跟着看一眼，只一眼，就立刻将头转回，觉得自己也不全是在怕，竟还分得出那并不像鸭。

宋在前面探流，罗在后面接桨。两个孩子不如苗家那样紧挨母亲伤脚，稍能动，却更容易同时偏到一侧。朱满要看船底有没有鱼，朱月先压住衣领，叫看前面芦花；曹芦自认懂些水，也只将腿收好，不敢再凭一件会游水的本事到处指点划船人。

行到内汊中段，日光照进来，水不再像清早灰黑，底下有一片浅金的沙。喻双看见，忽然说这里若走下去，是不是能站。罗答那层亮不都浅，有的只是天光，真要探须杆，别拿眼里好看当脚下有底。她没回话，转手把梳放到衣内，手指不必时时捏着它了。

曹芦趁水稳，问南铺到州城如何找木活。他关心的已越过这一条船，朱月听得有一点急，问是否要立即把孩子都送进城。宋说到南铺先登各自来处，今日不许谁都自己说带过一船人，便代其余人认了去处；愿陈的陈，想找活的另说，只在押的沈暂不能自去。

乔庚听清自己不在押，轻轻吐一口气。他并非怕自己做过什么，只怕进了兵船，名字一记，今后到哪都要同一个不认识的案拴着。儿子见他松，终于把脚从板缝边移出，坐姿随之软下来，靠到父亲腿旁，歌没再唱。

巳正，第二趟到南。许桐先数六位新来的，不把罗宋算新添人口，领朱满去找母亲能放包的地方；苗家两个早已坐在灶外看螺碗，见同来的孩子，竟有一点作为先到者的得意。朱满望他们笑，脚终于肯从母亲裙边挪出半步。

喻双上阶后站不稳，自己贴墙坐了一阵，没假装一路全不怕。许桐给温水，不逼她马上讲谢，曹芦要去问城里活，她却抬头叫先把篓里那只自己代带的小布卷还来。曹一愣，忙取，原来她再怕，也一直记得自己的东西在何人手里。

宋只停到该停的那一会儿，将新增六人交妥，问首趟病人是否安稳。苗桂已半躺，脚仍红肿，鲍肩处洗净，沈在杜拴所守侧间。听见一切尚可，宋没有进去再同沈说话，把换下的湿布搭到火旁，喝水，立刻返回舟。

北岸六人从一开始便知道须等，却不因此不急。阿汀看了几回日影，觉得影只往一边挪很少，水上的一程却久得像半日。黄叶想去屋后找哥哥梁上的圆石，哥哥说石在你手里，她看自己掌心果然在，哼一声，将石又藏进怀中。

安原想趁等船把三处窑图补完，纸摊开却落不下一笔。他抬眼核人，黄实搬木回来了，郑成坐在阶后，桑莲抱着卷枕，阿汀在水边但没越木桩，黄叶挨着哥哥；每认一回，心里才松一点，又因这样的认看不出多久才算够，忍不住重新站起。

到午初之前，外槽传来一阵较响的水声。不是船翻，也不是近处骤起大浪，是风先扫到芦洲另一面，白花从远处一线线跑。郑成说若不来便留北，吕嫂答屋里挤得下，粮也未吃空，没人非得在一刻里把自己赶上河。

这句留得下让阿汀反而稍安。她很想去南边，却不想为证明自己再也不等父亲，就逼船在风里来。她把刀包压好，站到安身后，待那条空舟绕出芦头才抬手，先看仍是两个人，再看桨的落势，听见罗叫准备，肩头才真正放下。

罗靠岸后先说歇一小刻，双臂有些发木，要等手心力回来，不然最后一趟反最虚。宋也坐下伸直左膝，鞋口露出一圈干白盐痕。留下的人没催，黄实将热水递去，阿汀搬一块平木放到他们脚边，让他们不必踩泥；八个人还没上最后那条船，先让划船的两个人把这一口气喘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