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岭的人和木头

门板抬出窑口时，苗桂把两只手攥得发白。担架只高出地面半尺，四个人已经尽力走齐，木板仍随脚下碎石轻晃。苗芽跟在后头哭，怕母亲被人抬走便不回来，苗禾拖住她，说自己也去，声音大得像在替自己壮胆。

安禄先让前后报步，不喊一二，只说落、起，遇石便停。魏石在前右，曹芦前左，乔庚与黄实在后，宽处四角同抬，窄处改两人前后握双杆，另两人护边轮换。八里原路因绕高道增到十二，不是一段能将肩一挺便走完的路。

宋逵带着沈在担架后，坏坡前临解他一腕，另一手仍留绳环，自己贴近看着。沈能握杖，却不能再随心拐到路旁，停与走都须先让宋知道。第一回他说歇一会儿，声音轻得听不见，宋叫说大一点，前面人放担架不是专等罪人，是大家的步子本就得合。

阿汀照看孩子散落的包。父版包在魏石筐里，魏抬架时，筐便转由郑成提，转一次她看一次，没因有人帮带就全不管。她自己带刀与小篮。黄实舍不得剩梁，拖出两丈便卡进石缝。郑成叹一声，将筐短交阿汀平提，同黄实把梁挪过窄口。往后黄实不轮抬担架时，便自己背梁；换肩上前，郑成接过。过窄道先护病人，木料最后再挪，几人因此多走了几回。

喻双背自己的卷枕，走不快，却比想的稳。桑莲替黄实背一程黄叶，小孩起先紧抱哥哥不放，被哥哥哄过才肯换，手一抓便抓住桑莲头发。她疼得直吸气，叫黄叶抓肩上的布，别把人家最想晒的那点头发先拔光，孩子竟听懂，松开一撮，摸到布结才重新趴稳。

朱月带朱满，乔豆同苗禾走，五个孩子并不整齐，见蘑菇停，见水也停，刚说脚疼，下一步又追一只飞虫。成年人不敢因此当他们全能走，到了长陡坡，几个人轮流短背，旧布包便由别人接。每多抱一次，绳结和名字都不用改，肩膀却真多受一阵力。

苗桂开始总说自己太沉，后来见每说一次魏石便更用力挺，索性闭口。她听起落声，身子随之收紧或放松，遇石时自己抓稳木边，叫孩子别从杆下穿。走到有一小段平处，她还记着问阿汀那两只碗是否在，女孩答一只自己拿，一只在哥哥手里，这才让她安心歇眼。

经过石场，安先把来时陷泥的那一块指给众人。看着仍平，草也仍在，只有木杆一探便没下去，大家才懂不从这里抢近。他同乔庚先沿靠山一侧拣石压稳，取几块实木短片铺在局部泥槽，短短四五步，花了近半个时辰。

担架先空过去。苗桂坐在高石上，由魏石与曹芦一左一右扶腋，脚只作轻点，挪完那几步再放回板。谁脚下未稳便停，后头的人连呼吸都压着。阿汀在另一边接她散下的裙角，怕布勾住尖枝，又怕自己拉得太急拽到腿，只扶着那一小角慢慢移。

鲍二一臂不好平衡，过这段时将小锯交安，自己扶着绳缓行。到另一边他没逞强去抬架，坐下先磨手掌里一根木刺，喘匀才沿各绑处看一遍。主杆上新绳吃木，某一处细纤维已起毛，他要补一片旧布，曹从篓底找出自家垫物的，说先用，别把好杆磨裂了。

沈临过泥槽，杖尖落滑，右脚本能去撑，疼得眼前一白。宋拽住他上臂，没有牵着腕绳猛拉，等安回来扶另一边才过去。到石上坐定，沈羞得低头说自己慢，宋把自己那半片饼搁到他膝上，叫吃完再起，自己先用袖子擦汗，左膝也在抖。

沈吃的时候看见公文袋在宋腰间晃，旧卷与新供都在里头。以往这些文书只在桌上交手，他从不需知道拿它走山路的人怎样避石、怎样找一块能坐的干地。如今每一下晃都在自己眼前，直到饼咽尽，他才有余力将杖撑稳，报一声能走。

近午寻一处背风地歇。剩粮不多，昨夜半锅栗末另包了一点，温水化开，每碗只得薄薄一层。黄叶嫌冷，哥哥正烦，险些吼她，桑莲从背上放下孩子，先搓她脚，再叫黄实自己把湿手放颈后试，冻得他一缩，终于不吼了。

阿汀取父版包检查，前板被小石擦出新白痕，里头旧刻线无损。她抱着发一会儿呆，重新交郑成。沈看见没问是不是伤了父亲的东西，她也没求他来看。两人已知道对方在那里，暂时不需每次接近都拿一段解释填满。

曹芦吃完要先行，说自己到北渡找罗，不许大家走到天黑才发现船又不在。宋准，叫他把所知人数与预计傍晚到的消息说全，别先要船载自己走。曹不乐意听后半句，仍答知道，篓子一提，沿着已摸明的路下去，脚步快得令人羡慕。

下午最陡的一段比上山好走，也比上山更费腿。抬者要放慢，苗桂坐着往下滑，须在腰后垫干草，不让她一直靠手臂悬住。前后两人一换，孩子就叫换肩的名，不是催，是怕叫不出便有人落在后头。苗禾很快把曹不在记得清楚，路上有人说曹，他便纠正已经下去报了。

谢汀在这时看见南面的江。水窄得像一条磨光的带，她下意识想喊父来看，话到了喉头，先变成一声含混的啊。吕嫂的屋顶还藏在树里，只有那棵空柳从远处看得出歪形；她将刀包往上提，继续盯住苗芽的脚，没站在原地看很久。

快到平地，罗的呼声先传来。他已按约去南铺报过延期，又带回续示与应急米，曹在岸头等，篓放在脚边，朝后挥手让罗先来接公文。宋接文时先查发日，陆十四夜批，今日早班送南铺，正同罗赶上。后头写危病先养、其余先发应急粮、来处另核，并未准全体常住州城。

宋读完，脸上没有一喜便说前事全免，自己晚返仍晚返。沈问米可否先煮，罗答已交吕嫂借灶，专给窑人这一份，自己没把两斗私分给渡户。官米应急，剩多少带多少，北渡屋借火另记，不让吕嫂一夜间既养人又白出柴。

担架落到渡屋平地，苗桂忽然哭了一声。先前翻汤未哭、走泥槽未哭，此刻脚下不再晃，反而像一直攥着的地方猛然松开。两个孩子慌得扑来，她用手按住他们头，说只是疼得缓不过气，不是又要走不动回山。

米粥没有盛得满。吕嫂煮稀，宋先让每人半碗，过一会儿才添，怕一口灌急又闹肚子。苗桂脚仍肿，鲍肩上仍破，魏石吃完第一碗只将眼闭片刻，又伸手去护自己的筐。阿汀把版包终于取回，抱着喝粥，边喝边看夜里起风的芦花。

罗把船里东西清了一遍，大桶、旧绳盘、平日垫坐的两块厚板都卸到屋里，留能行舟的桨与备用缠绳。第一趟须让苗桂顺船身半卧中舱，两个孩子坐母亲脚边，魏石在旁照料，沈鲍靠另一侧。木架的长杆上船前先拆下，门板作卧垫，不将两根长杆伸到舷外碰水。

有了续米，小包粮可分三趟带，每趟只少量随身软包，不再搬两斗的大袋。黄实问剩梁能不能同一趟拖在外头，罗立刻摇头，木在水里横着吃力，自己划到一半拽不动，谁也不许伸出去。黄实低头，明早仍想再看一回，至少今夜先把木寄到高处，不让涨水偷走。

八个人的名单又念三遍。念到第一趟，苗芽吵着要阿汀，母亲说自己抱，阿汀给她看第二、第三排画出的圈，告诉她自己在后头，并不是被丢回山里。孩子不全懂，却知道还有下一条，再下一条，拉勾不肯松，女孩让她拉完，没许比罗认的风还快。

宋把沈腕绳重新并好，今晚已到平地，不能仍以坏路为由只留一边。他先让沈洗过手，将磨红处垫一小片干布，再束，不让湿袖绞进去。屋里人看见，有的转脸，有的照旧吃饭，郑成将火边给他留着的那碗粥端来，没另外多说什么。

安留在北岸到最后，这一夜他把三趟名单夹到簿前，空白处另列两次空返。若明晨哪一趟因风不行，得从那一处停，不把五次横航硬记成三次，叫后来的人看不明。罗拿木枝在沙上划路线，内汊贴芦洲走，外槽白浪已起，明日辰初要先看水再开。

更晚时，十五人终于各有一小块能躺的地方，挤、冷，仍比窑里少一点湿。阿汀睡前去看船，船身在绳上轻轻磨，白天那条远带似的水到夜里却有自己的声音。她把父版包放回干处，只带刻刀，回来坐在门边，等安核完最后一个名字，才闭上一直酸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