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要谢他

南渡铺的锅冒着白气，站得远，只看见一圈木栏和几只倒扣的桶。沈砚下船，先闻见葱叶入热油的香，再闻到陈粮气。罗鲤今日不来，搭载货船的船家将他扶上阶，收两文船脚，自去赶另一处活，并没有陪他找人。

阿汀蹲在灶后，手里一把干草，正在刷桶。桶比她胸口还高，头探进去，声音便闷闷回响。许恪蹲在旁边看螺，两人互不说话；他偶尔抬头，像想帮，又怕许桐叫自己也刷一只，赶紧将头低下去。

许桐看见沈，先让他到棚下坐，别立在灶门占路。阿汀从桶里抬头，额发上沾一片湿草，看见他便重新低下。她并不是没听见那一声招呼，而是还没决定要拿什么脸见他，也不想他把这种犹豫当作已肯回去。

沈等一阵，去端一只空小桶，想替她接水。许桐伸手拦，说那是油桶，莫拿去打清水。他又放回去，阿汀背朝他，肩微微抖了一下，沈知道她想笑。笑没出来，他自己的急切倒先松了点，将杖靠稳，在桶旁坐低。

“我不是来叫你谢我找到你。”他说。

阿汀拿草擦同一处旧污，不答。

沈说纸已给陆看，准派人查三窑，初十出船。他没有说已经能找到父，也没有把自己昨夜如何奔走排成一列，叫她一件件记情。她听到查窑，手终于停，先问是不是白沙渡北面那一处，听沈答是，才将草从桶底取出来。沈取出西井、麻塘两张旧图归她，没再夹到自己待核的册里。

“你去，我也去。”她说，“我不回馆。”

“这回不住馆。先过水，在白沙问，再看山路。”

她紧紧盯着他，像怕后半句忽然变成仍须等。沈把官文副记取出，给她看地名所在，她只认得一两个字，便问他指的是不是照自己要听的念。沈的手在纸边一顿，说可请许桐再找识字的念一遍，不必只听他。

许桐说站里守卒识得差文，等他换班便能看。这句话使阿汀有了一个不绕沈的办法，脸色明显松下，却仍没将自己那张原纸递回。她把它铺到干桶底，木片压两角，问为什么查得这样晚，七月那时若有人去，父亲是不是早就能回。

沈没说一定。他答七月路断的回文还在，自己此前也有该说没说的事，要去查，不是来保证每个问句都有好结局。阿汀听到该说没说，眼光落到他内衫，想起那页父名，仍觉得自己只摸到一件被遮住的东西的边。

她问他为何帮自己，是因为认识父亲吗。沈摇头，说未见过谢成舟本人，自己当年抄过征匠附目，名字从那里来；从前以为只是一栏，后来才知那一栏的人会有家、有孩子，自己还没把该讲的都讲给她听。

阿汀将木片按得很重：“那就先别叫我信你。”

沈说好，没有为自己争取一句等查完会明白。她似乎还准备了更多话，因他这一声好，反倒没法全丢出来，只去提桶里的水。桶太重，她先舀一半，倒到灶旁污水沟，剩下才搬动。沈将地上散草拢开，给她提桶经过留出一条干路。

许桐替他们端早饭，炒米加一点菜汤。阿汀低头吃得很快。沈取自己半片饼放到旁边，她看一眼，没拿，等许恪说还想吃，她却将饼推到孩子面前。沈心里刺一下，也不好再收。

吃完才说偷粮。阿汀开口先答知道是别人的，不能拿找父顶；她说得像早在桶里练过多回，接着却忍不住加一句，若不这样走，大家还会让她在纸铺等，谁也不会真去。沈听见，手指先握紧，意识到自己方才也想拿已准查窑替她洗掉前一日，便将手松开。

“准查不准查，是我前头该办的。你拿粮那一袋，另是人家的饭。”他说完，不再往下加道理，只将剩米的封袋移到灶边，问许桐是今日送回还是谁领。

许桐说送粮传事午后经过，带回馆中，昨日两片饼已从自己的卖汤食粮里拨出，先送去给脚户，不耽误人家走。阿汀今早刷桶，午后再把灶灰挑净，就抵自己这两片。许桐叫她下回要拿先喊一声，锅里少一份，来领饭的人却不会少一个。

阿汀答应，脸上泛红，不是因为最后那句话新鲜，而是许恪一直在旁听。她原当自己来找父，什么都比一个捧螺的孩子有来由，如今对方没抢一片饼，反倒是自己让人垫了饭。许恪看她难受，忽然说自己去年也偷过一枚鸡蛋，许桐立刻回头，问哪一次，他吓得捂住嘴。

灶后竟笑起来，阿汀也忍不住。许桐笑过，没让许恪凭同情就躲开，问清是一枚煮熟的、还是留着换钱的，确认早被自己发现过，才放他去看火。阿汀将草把重新拾起，动手时肩膀比此前松，不必把自己摆成世上唯一做错事的孩子。

午后守卒换班，真的来替她念公文副记，念到危病可送南铺，她追问孩子能不能随去。守卒只念自己看得懂的，说不是给她一张随处走的通行纸，出差那天得同领文亲兵讲明。沈在旁没有抢答，等她自己把原图递去比，才扶起刚刷好的桶。

唐宗后来遣人送下几包净布、少量盐，交接人在南铺记下，留到初十装船。阿汀看包很小，问窑里若有许多人怎么办。沈说这些只够先看病伤与分一点盐，不够救全村吃饭，得先知道人数与道路。她这回没因答得有限便发怒，将盐袋放到最干的架层。

北岸也不是一点人都没有。许桐说白沙渡旧屋尚有两三家住，罗在那里有系舟处；若阿汀到了不愿上山，可以留渡屋等，知道真坏路再走，别给旁人添一副要背的腿。阿汀问的是哪棵柳树，许桐说不认每棵，不能为了哄她答父亲旧屋还好。

沈终于趁此问，她还愿不愿先去季家说一声。她硬了一下，随后说愿意，不想季铎替自己往谢杏那里赔笑。许桐要送还剩米，便让传事顺带先把她搭到水门，天黑前须回铺。沈本想随她去，被她一句我认路拦住，便只托传事照看，不要求她亲眼看自己费了多少力。

他留在铺里帮写领物的小条，字不再写得铺张。灶里的许桐每说一包，他才下一行，写到盐，先问是否同一包，免得她说过又指一回便算两份。她拿干手指点他写的数字，连自己卖汤的一点盐也分开，免到最后谁都说不清锅里那一点是哪来的。

太阳偏下时，阿汀回来了。季铎没有逐出她，只说三月学徒的事暂缓，找父归找父，姑母该知道的不能瞒。他托带一套替换衣，谢杏先前寄在那里的；衣袖短，阿汀试着折起，反而露得更多，又恼又笑，最后拆了袖口旧边，放开一点。

馆中那六文押钱也随传事退回。余米实还，两饼已由南铺当面补清，馆灶不再扣沈。许桐让阿汀亲自把退钱递他，别当大人拿钱垫了，孩子便连发生什么也不必管。阿汀递得有些生硬，沈收下，只说收到，没有乘机把她今天的工也称作替自己做。

傍晚他搭回程货船回城，两文仍由自己出。阿汀留在铺中，初十出差前由许桐照看，这是她自己选的，不必再在一间靠近沈的屋里等他的脚步。船解缆时她走来，将那根用来描字的细枝塞到他包袱外，说木片留馆里就留馆里，这个他教别的孩子还能用。

沈以为她要将余下那句也说出，等一会儿，她只问船里是否坐稳。船家说伤脚的早已坐好，莫再叫他站起来挥手，她便退回阶上。日光照着她发根一圈细灰，看来该是刷桶时落的，沈想提醒，又不愿最后再像管束一句，坐着看她用自己袖子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