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渡

杏花落尽时，孟双总会把船头擦得比别处亮。十二年前她与陆芷约好，春末去南城开间绣铺，一人撑船，一人做活。陆家不许女儿随一个无籍船娘走，锁了门。那夜孟双等到柳梢挂满雨，未等来人，此后每年仍在船头留出一席。

老妇来渡口已是第三个春天，花钱雇她坐到日暮，却不让开船。她说等女儿回乡，女儿认得此处的杏树。孟双最初怜她，常把鱼汤分半碗。直到一日老妇从袖中取出一只凤钗，钗头少了一翼，孟双想起陆芷曾拿同一只钗当作出走的盘缠。

她问老妇姓什么。陆母报出姓氏，鱼汤便在两人之间凉下去。当年孟双隔着陆宅门求见，正是这个声音说芷儿早忘了她，让她拿钱走。老妇认出她后攥紧钗，问能否告诉女儿在哪里。孟双把船缆解开，送她上岸，说以后不接这趟等人的生意。

陆母又等了七日，病倒在渡亭。孟双带她去医馆，付钱时被人问是不是女儿，冷声说是欠船钱的客人。陆母醒来后承认，当年陆芷没有忘，她扣下信，硬把人许给外县织坊东家。婚前女儿自己逃走，从此不曾归。她一直不敢来渡口，直到老伴死去，再无人替她说“养不熟”。

“你说这些，要我原谅什么？”孟双问。陆母说不是，拿出包得极好的三封信。陆芷离家后寄过消息，每封只说平安，不留归期。末封距今六年，字迹因右手受伤变了，提到一座新建的灰塔。陆母沿江问了许多渡工，只找到这个旧渡口。孟双认得信里画的一种织纹，南边河湾的帆坊才会用。

她没有立刻答应同行。自己的船要修，捎老妇南行须停下十几日活，陆芷也未必愿意被找到。她托行脚人先递一封简信，写明自己与陆母的名字，也说明母亲想问归期，自己并不打算替她劝归。若不想见其中任何一人，回信直说即可，她会照办。陆母见信里连拒绝自己的余地也留着，握着钗没有作声，终究还是将邮资放下了。陆母问她何必费这许多时日，她说当年便有人觉得无需问一句，如今至少不能再来一次。

半月后信回来了，陆芷只写可来，不必替我带走任何东西。孟双读了三遍，才将船票与沿途费用列给陆母，自己也出一半，说自己要去的地方与她一样。路上老妇想提当年苦衷，孟双便将话截住；两人在船尾各自做活，一人补帆，一人拆缝太紧的旧衣，没有谁替谁找台阶。

到灰塔时已是暮春最后一场大雨。陆芷的铺子不大，挂的不是绣衣，而是各式坚厚船篷。她右手拇指再不能弯，正用掌缘压布。看见两人，她先让伙计接下雨伞，再扶母亲坐好。孟双想过无数次重逢，有时愤怒，有时泪流，此刻只问：“这种帆布，我那条船能用吗？”

陆芷说能，过来量一下。两人到棚下，半晌都没有动尺。陆芷说自己曾回渡口找她，见她与另一名船工并肩搬货，以为她已另有生活，便没有上前。孟双听得笑了，笑完眼泪才落下：“我们竟都替对方想得如此周全。”陆芷也哭，却没有许诺十二年就此算没发生。

陆母住了三日，想让女儿回乡修家坟，陆芷拒绝。她愿供母亲衣食，偶尔通信，却不能替她守那座曾关过自己的屋。陆母几次想说不孝，最终只把断翼凤钗放在桌上。陆芷让她带回，说这不是钥匙，开不了哪一年的门。

孟双在帆坊留下七日，学会给自己船换防雨边。陆芷问能否每季送一次货，工钱照行价，想多留便多留。孟双答应，却没有把渡口的家卖掉。她们都已长出自己的根，重逢不能让任何一人再假装只有一条路。分别时陆芷亲手提来两包干粮，一包给孟双，一包给母亲，包得同样仔细。

返程老妇问，孟双是否仍恨她。孟双看着水里杏花残影，说还恨，但病了会带她看医，迷路也不会把她扔下。老妇点点头，没再问第二遍。入夏第一批新帆送到渡口，随货有陆芷的信，只问雨可还漏。孟双当天便回了，不再等一个合宜的春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