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谁的累赘

桑秋第一次进成衣铺，桃儿站在她身后，手指只勾着她衣摆的一根线。铺里没有几匹整布，更多是裁剩的小块，挂在梁上避潮。她带去一件自己补过的夹衣，袖口接得齐，里外缝线也顺，希望换一点旧衣修补的活。

掌柜的女人接过去翻了翻，问她住哪里。桑秋说住外驿，女人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把衣服放在凳上，没再搁回布案。桑秋看见这个动作，脸上先有了热意，急忙说从关外来的那些人已查过，自己和女儿都没发过热。女人说不是这个意思，铺里人家送来的衣裳，万一沾什么，谁也赔不起。

“你先前说袖口还成。”桑秋盯着那件夹衣。“袖口是成的。可针线好，也得有人敢把衣服给你。”女人把衣摆折好，递还时留着一寸距离。桃儿伸出小手去接，衣角险些拖到地上，桑秋猛地攥紧，听见自己说那便算了。

她出了铺门，走过半条巷子才觉出掌中刺痛。针被她夹在衣褶里，扎破了指尖，血只冒了一小点。桃儿抬头问哪里痛，她说不痛，拉孩子走得更快。她本想绕道再找一家，到了街口却看见几个人正在议论粮价，谁的脸上都不像有闲钱把衣裳送给陌生人。

“你方才怎么不说我？”桃儿问。“说你什么？”“说我要吃饭。上回那个婆婆，一听我没饭就给你东西。”桑秋停下脚。孩子仰着脸，像在认真替她想一个进门的法子。她蹲下把桃儿的领口理好，却理了许久，才说：“今儿是娘去找活，不是拿你去讨东西。”

桃儿哦了一声，眼睛仍看着成衣铺那边。桑秋把夹衣翻过来，给她看袖口里面新接的一块布。那布是深绿的，与旧衣颜色不同，可磨破的地方已经合住，手伸进去不会挂着。孩子摸了摸针脚，问这样是不是也算好看。桑秋说能穿就好看，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硬，添了一句：“你挑的绿，也好看。”

回驿时孟岐在门口试一条围腰。他寻着一处屠铺，让他先去剁料、洗案，做得住才谈长雇。围腰短了，腰绳勒在最胖的一道地方，他拉了半天没拉开，见桑秋拿针，便问能否接一截。桑秋说换一小块皂角就成，孟岐立刻应了，终于不必求人白做。

孟卢坐在屋里，听见儿子说明早要走，先问住哪儿。孟岐说先早起去，天黑回来，往返不过多走些路。老人把正在择的菜根放到膝上，问他是想自己这样走，还是要她也跟着。“到了铺里，你们能腾一角。”孟岐还没说完，母亲便摆手。肉案边湿，天不亮便开门，她不能每天裹着被子坐在人家生意旁。

孟岐脸沉下来，说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吃人家的。孟卢把菜根递给他：“这也是活。顾行没养我，是我把大家不肯择的东西择出来，大家分口热汤。我不是不知道你要挣钱，可你先把地方找好，再说带我走。”桑秋埋头拆腰绳，针尖在磨亮的布面上滑了一下。

她以前不喜欢孟岐的响嗓门，今日却听得出那声音下头的急。想在城里活，得让人愿意开门；真开了门，又未必能容下他们带来的每一个人。孟岐站了一会儿，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盆，坐到门槛上一起择。他折断的第一根根茎飞了很远，惹得桃儿缩了脚，随后几根便折得轻了。

初十四清晨，桑秋先去下游洗自己的旧衣。水冷得指骨酸，她不把衣裳搁在公共取水的石边，只在更下头找了一处背风的浅滩。桃儿拎着空盆来回跑，跑到第三趟就说手冷。桑秋叫她去岸上看衣绳，自己把漂出的泥按住，不让它重新沾在衣面上。

她在外驿西侧支起两根短杆，用废绳牵了一道晾衣处。不是为了向谁证明洗过便绝无病，是她不能把一堆阴湿的衣物抱去求人信。顾行路过，问要不要找梁素说句话。她抬起眼，看到他真诚的神情，知道他并非想拿妻子的名字压人，仍觉得胸口一堵。“人家要看我的针脚。你给我找一块干地方，我先把这些晾透。”

顾行没有再劝，帮她把第二根杆埋稳。她问能不能借西屋窗下白日那一块地方缝衣，吃饭前收干净，不占夜里的铺位。他说可先用三日，若有新来的人，须再商量。她把这期限记在心里，反而比听一句一直用着踏实。

一件旧皮袄成了她接到的第一单活。送来的是看坡的唐笙，他的皮袄是家中改过的，腋下裂口，伸弓臂便漏风。他没有新布，只带一小团比衣色更深的旧棉。桑秋翻看里子，告诉他不宜只沿裂缝密缝，旁边的皮也薄了，得从里头托住一片。他听不懂，只问明早能否取。

“明早你得守坡，我给你带到门边。”她说，“我白日还得找别的活，你别让我白等。”唐笙笑了，说天一亮就来取。他把带来的干饼分出一半，留作定钱。桑秋没有推，把饼放进自己布包，转头看桃儿，孩子端端正正坐着，像等她发话才敢咽口水。

她给孩子掰了一小角，余下留到晚间。针穿皮很费力，她先试了一针，线险些断了，便去找何旬借一块顶手的硬皮。何旬拿出来时提醒她还要用，桑秋在空布角缝了两下，表示记得。桃儿以为自己也能帮忙，拿起掉下的针，指头险被刺破，被母亲喝了一声。孩子的眼泪立刻挂了出来。

桑秋停下手，没有像从前赶路时那样叫她别哭。她把针收回，给桃儿一把碎线，教她从长的里挑出还能用的。桃儿慢慢挑，挑出一根黄线，举得很高，说这个最长。母亲点头，孩子这才又挪回窗下，把那根线仔细盘成一个小圈。

那件皮袄并非她试一针便补成。旧皮里有一小块发硬，她一开始不肯绕，硬要顺着裂口过去，拉紧时线在皮面上留下一道歪痕。她只好拆掉，托片往旁边挪。拆下来的线沾着手汗，再穿针时总起毛。桃儿把那根挑出的黄线递来，她摇头，叫她留着，不能拿颜色好看顶结实。

夜里旁人都挪开了火边的位置，她还没收针。孟卢给她挡了一会儿风，说眼睛看不清就明早做。桑秋把最后一个结拉住，自己先套上皮袄试抬胳膊，腋下没再扯开，才脱下交到桃儿怀里。孩子早困了，抱着皮袄一晃一晃，她去取自己的薄被，将女儿先裹住。

初十五，唐笙取衣，试着抬了两次胳膊。他留了应给的饼，没有多夸，只说下回若别处再开，能否仍来寻她。桑秋说能，裂了先拿来，别等棉都掉光。他离开后，另一个守门人的女人走进院，带来一堆旧绑腿，先在门口问脏的能不能补。桑秋说先洗晾，急用的另说，不能堆在孩子睡的地方。

傍晚成衣铺那女人也来了一趟，并没有道歉，问的是唐笙说谁给他补得牢。桑秋抬起头，没有急着拿夹衣给她看，只将手里已经拆到一半的绑腿摊开，告诉她这是正在做的，明日午后才能看别的。女人看了片刻，说有两件活到时送来试试。

人走以后，桃儿问是不是她赢了。桑秋把最后一截松线挑出来，想了一下，说人家给活便做，不能做便说，怎么算赢还早。天快暗了，她把针一枚一枚插进针包，叫孩子帮忙数碎布。孟岐从城里回来，围腰上沾着肉水，给母亲带了少许骨头，说住处还得找。桑秋起身替他取盆，没有把女儿推到任何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