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人的竹耙

碗滚到水缸后，扣在半片砖上。吴临弯下腰，左手仍扶着膝，右手从缸与墙的窄处往里探，伸不到，便想将上身再低些。吴茵一手拿衣，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他胳膊，叫他先直起来，她取。

“我碰落的，我取。”他说。

她答没说不是他，叫先直起。他依旧向里够，袖口扫到缸边湿苔，拉出一道绿。吴茵手往上一提，他没防备，猛然甩开，后退半步，衣裳从女儿怀里落到地上，袖尖正拖在方才洒过的水里。

宋棠站在门槛内，手先扶了一下门框。她本以为自己该帮谁说一句，父女谁也没朝她看，倒像她只是恰巧从街上经过，误入一户人家的争执。

吴茵把衣捡起，见湿处，手停住，没有立即抖。吴临也看见了，说晒着便干，伸手来接。她拿衣避过去，脸上那一点绷着的笑彻底没有，说还晒什么，一院子都在晒，等会儿日头下去，谁又来收。

男人望向几只竹匾，似乎才想起自己原在干活。他走回去，提起耙，吴茵却两步跟上，握住耙柄，答先别做，糟已经薄了，再耙便往外掉。两个人各捏一端，力都不大，谁也没有松。

石照从前院跑进来，看见，赶紧蹲到水缸旁。他用一根长柴将碗勾出来，碗沿蹭过砖，留下两道白。他举给吴临看，说拿到了，没坏，吴伯看看。男人目光随碗转去，手指才一根根从耙上放开。

吴茵把耙靠到自己身后。吴临朝她望了一会儿，慢慢退到凳边坐下，两只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下。石照将碗往他面前递，他却说不是自己的，叫拿给那位客。

宋棠低头看自己手中的浅盏。

她一直拿着，从外屋里出来时也没放，盏中只沾一点方才的酒，早凉透了。石照望见，也不知道手里的碗该再给谁，最终自己先端到水旁去洗。水舀起又倒下，声音填满院中短短一阵空。

吴茵往前院答过客，回来时另拿了一件衣。她蹲到父亲旁边，这一次没立即碰他，先将衣领翻开，叫看这件薄的，下午风起来了。他说不冷，肩却轻轻缩，末了还是伸出一只胳膊。

穿到另一边，他手卡在里层，没找到袖口，吴茵一摸，原来袖里粘住一截被补线挂起的布。她用指头顺开，让他再往前一点。衣终于穿好，他抻一抻领，问她刚才去哪里，怎么许久不来。

“我去前头拿衣。”

“那是新做的？”

吴茵答旧的，随即把后半句吞掉，只替他拢住领边。她站起来，宋棠才看见这年轻妇人额角也出了一层细汗。她从前以为这世间最难捱的，是一句答应以后再无下文；眼前父女不过穿好一件薄衣，却已经过了这样长的一会儿。

宋棠将浅盏放到矮凳，说自己该回。吴临抬头，像方才才看见她，问客从哪头来的。她站着没有答，胸口先涌起那三个字的次序：宋、海棠、豆花。她刚才说得那样清楚，连自己耳里还响。

吴茵接话说城里钱家，爹坐着，她送一送。宋棠伸手去拢蓝布，才摸到里头的饼，饼边已经硬了，自己上山以来竟一直没动。她将饼角重新叠在布中，不愿叫别人看见这时候连一口东西也咽不下去。

吴临却看到了。他指着布，说那里若是吃的，该趁热，放冷不好。宋棠听着，突然问：“你当初也这样劝过她么？”

院子静下来。问完她便知道这话太轻，又太重，轻得男人根本不知道她指谁，重得旁边吴茵将原要说的送客话都压回去了。

宋棠去拢蓝布，布角还压在壶底。她猛地一抽，吴茵伸手挡了一下，将壶扶稳。她停住，慢慢抽出布角，重新裹好，将结打紧。那只年轻的手仍停在凳边，指节的薄痂在日下看得分明。

“我娘临终前说，若有人认得他，别让人以为他不愿来。”吴茵说。

宋棠抬眼。妇人说这是娘自己说的，她那时坐在床边，母亲说一句要歇一阵，不是后来有人替她猜。她没有把母亲的话说得更好听，念到末尾，眼睛却红起来，像院里刚散去的那点热又全回到自己脸上。

她把父亲年轻时的船难讲了几句。冬天撞礁，头上带着伤，被人救到北岸；最初连自己要往哪一头走都说不全，在那边养了几年，后来能记起一些，能干活，便留了下来。母亲方雪荔是那边的人，嫁给他以后生了自己，家中日子也并非一直过得坏。

宋棠攥着壶提，没有问他是否马上便娶了。二十六岁女儿站在面前，她已有自己能算出的年数。她只问什么时候托人打听。

吴茵说小时候听娘提过，应当是自己很小的时候，有商旅带回话，说宋家女儿早成了亲，东街的铺也换过。可那商旅叫什么、后来还来过几回，她不知道。她方才说的五年，也不敢拿这几句旧话一并抵掉。

“你爹呢？”宋棠问。

吴临靠着凳背，正看石照用布擦碗底一道裂。听到爹字，他抬一下眼，问她们说谁。吴茵答说从前的事，他便指到那只碗，说裂在外，不通里面，先别丢。这一次他看得对，石照将碗举到日下，沿口慢慢摸，裂没一直过到里头。

宋棠也望过去。她想要的那个人似乎只须再转一下头，便能自己说出是、不，是哪一年的哪一天。此刻这个人坐在这里，衣领由女儿理好，手指仍会摸准碗上的裂，偏她所要的那一句，隔得比山下更远。

“他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她低声问。

吴茵看向父亲，没有叫他来答。她说爹从前知道，现在有时知道许多旧事，有时一个刚来的客也记不牢。她想过拿铁盒给他看，爹却总怕人翻乱，念着要放回，逼急了，连饭也不肯好好吃。她说到这里，抬手将眼角擦过，腕上那一点泥又在脸边蹭出浅黄。

宋棠望着她那道泥印，想替她指一下，手只抬到胸前，又落回壶边。

石照将洗好的碗倒扣，凑近吴临，说自己明早再来，今日得先回。男人点头，嘱他路上别踩墙外那块松石，说到一半，又问柴是否劈过。少年答劈了，分两堆在前头，吴临便笑，说小子长高了，做事也快，叫娘将裤脚再放一放。

少年笑出声，向宋棠招一招手。他该下山了，路上没别人，天色也不宜再等。宋棠看着这段寻常的告别，忽然想起自己多少年都给那一场告别留着位置，仿佛人生里只有它还不能照常结束。

她将浅盏再向里放一点，免得风碰落，抱壶转身。吴茵送到门口，问鞋是否磨脚，宋棠答还走得动。两个人站在阶上，吴茵似乎还想提酒，最后只说下坡近墙那道干些。宋棠点头，走出几步，听见身后男人问今天究竟是九还是十。

吴茵答九，重阳，方才还尝过菊酒。宋棠没有回头，风从背后推来，她将壶抱紧了一点。山下的影已经转长，石照等在前面较平的地方，手里那截长柴也带着，走一阵，便在路边轻轻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