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下木楔

谢临听见车坏，没有生气，反而让人都出去，只留温策。他从席下抽出一枚木楔，放在桌上。那是温策上午亲手塞进车轴的，上面还沾着他案头常用的松烟墨。“你不擅长做这个。”谢临说。温策笑不出来，承认自己不愿送他去。他以为这至少能换一句体谅，谢临却问：“兴元究竟出了什么事？”

温策望着木楔上的裂纹，拇指早晨扎过的地方又疼起来。他说今日来了粮行的人。谢临伸出手，他便从袖中把信摸出来，折过太多遍，纸边粘在一起。他先用指甲剥开一角，谢临没有催，等到信终于展平，才接过去。

那人读得比他想象中慢。温策认定自己会被立刻训斥，为此在心里准备了许多话；可谢临先问邵七伤势如何，又问同队还有几个人留在山外。温策答前一个说已交给陆芩，答后一个却只能摇头。谢临将信翻到背面，确认那里没有遗漏的字，才抬眼看他。

“你何时拿到的？”

“辰时前后。”

“要等到何时给我？”

温策想说席后，可车没修好，他又会说天黑之后；到了天黑，或许还会挑一个更不妨碍谢临吃饭的时辰。他看着自己空了的袖口，没能将那两个字说出来。

谢临把信放在酒壶旁。他先前还在桌面上敲着一根手指，此刻指头也停了。“将军这两个字若让你不好开口，便当我还是当年那个领不到粮、来求你写军报的谢临。你拦我的车，我能与你生气。你把这封信留在身上，我不知道该先与你说什么。”

“你早知道又能怎样？”温策终于抬起头，“调令写的是援守。桥没了，谷没了，兴元那边还催你去。你是去领兵，还是去叫人看着你一块饿？席上那些好话，你听着不嫌刺耳么？”

“我可以不听。”

“你听也好，不听也好，明日他们仍要送你。”温策将木楔翻过来，墨黑的一面朝下，“我没有本事给你变出一座桥。我就想让你多留一夜。”

谢临伸手去拿酒，拿到一半又放下。他颈侧一条旧伤被灯火照得发白。温策记得那伤的来历，比谢临夫人的姓名还记得早。那年送谢临入山，他替好友拴好刀鞘，一路向北望了很久。后来谢临带伤回营，仍向他借一张干净的纸，写信时先说，别告诉人家伤在何处，怕她夜里睡不着。温策当时替他写了。今天忽然像又坐回那张旧桌边，只是对面的人不再让他代笔。

“你曾经也瞒人。”他说。

谢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答：“是。她后来摸到那块硬疤，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只配等好消息。我那时答不上。”

温策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谢临的妻子已去世多年，这些年两人碰到那人的名字，总会绕开。那枚玉扣压在谢临腰间，温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看，又把眼神移到酒壶上。壶口的红布打了一个不紧不松的结，早晨他亲手系的。他以为自己仍晓得好友日用的一切，晓得哪道菜咬得动，哪一句话听来伤心。

“那你就能不去？”他问。

“不去，信上那些人便少一个吃饭的么？”

“去也添不出粮。”

谢临没有立刻回答。帘外有人将一只轮抬上木架，轮缘碰地，发出沉沉一声。温策听出那车已经可以修了，心头一阵失落，又为自己还会失落而发怒。他推开面前的碗，问谢临究竟要证明给谁看。当年山河都在图上，讲一编书、一次出师，像军队一到，路便自己铺开。如今连右膝都屈不拢，还要去哪一处寻少年时的胜仗？

谢临把双手搁在膝上，肩往后压了压。“你这句话，我在路上想过。若兴元只为给我挂一个新官名，我倒真想回来与你喝完。可我已经接了令。城里原来的人还在那里，我总得去看看，能不能多守住一点。你可以说我不配去，我会听；不能先把路擦掉，叫我以为没别的事发生。”

温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他想起邵七的伤脚，想起自己只记了两个名字，竟未问他们还要在那里等多久。对谢临说得最重的那些话，有几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担忧，还是怕此后一屋子旧物只剩自己看守。

谢临将信推回他面前，却没有叫他收起。“邵七在哪里？我还要问他桥断的那日，水到哪一道山脚。”

“东廊。”温策说，“陆芩不许他站。”

“那就我过去。”谢临扶桌起身，右腿一受力，眉头便蹙了一下。温策伸手扶他，他没有躲，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重量全交过来。两人隔着桌角站了片刻，温策先松开袖子，把那封信摊平，再将自己的指头从木楔边移开。

温策将木楔捏进掌里，想把它带走。谢临却抬起眼，温策又将手摊开，掌心里的黑污蹭在旧茧上，一块很丑的印。他说，明日若上头问耽搁，让他自己去答，坏车本来与谢临无关。谢临问那封信也要怎么答，他便一时无声。木楔只是能摆上桌的一件东西；若谢临不问，信直到明早仍可能只在他怀中。

“你想去说，就照实说。”谢临道，“可别又替我挑一个好听的缘故。我接令以后在荣津停了多久，做了什么，我自己也要答。”温策慢慢放下木楔。两人手臂相隔不远，谁都没有再去碰那杯冷酒。

“还有南山。”他说，“我记得有一条采石旧路。”

谢临没有坐回去，只问：“你何时走过？”

温策答不出。他手里只有一幅十年前改过的旧图，熟悉每一处墨色，却没踩过那条线。他把图卷所在的柜子指给谢临看，声音低了下去：“我取出来。先问邵七，再问别的人。”

灯芯爆开一粒，冷酒的气味浮上来。谢临把木楔留在原处，叫人开帘。东廊有人咳嗽，温策落在他身后半步，经过那张送行诗时，伸手将倒扣的纸移到了桌边。纸上那滴圆墨已经干了，再晾也不会变回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