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交不全的军器
酷无极 · AI创作 · 2635 字 · 约 7 分钟
岑广泰睡到日头照进眼里,醒时还以为自己在舵楼下。
他两手在身旁一抓,摸到的是苇席。右边有人打鼾,左边一双湿鞋朝墙摆,鞋口比昨晚更皱。他坐起,背在墙上碰了一下,才想起段的包、借来的屋、八只还没交出的箱,眼前那一道日光便迅速窄了下去。
值房有人叫他。军需梁士衡已等了一阵。候在上游硬湾的两只短船,天明后收到全员已抵苇市的口信,便各回原埠赶自己的差。陶四先替船伙结了守夜的工,又来等着看自己的新船。
梁带一名书手到船旁,不让尚在搬被褥的伙计停下,先站到不挡路的石阶外。岑急着寻军帖,纸外的布湿,掀开时一角粘在一起,他慢慢揭,揭出一道毛边,生怕字也跟着皮走。原定卯时交卸的那行还在,正午已近。
梁先问人。
二十四伤兵由营医收下,船上原有的五人无少,另贺行舟临夜相助。岑报完,仍站直,不敢先说哪一刻该到。梁点头,叫书手将收人的日期写实,再问军器。岑这才将那一口炮、八只水下的箱一件一件说出来。
书手笔停在纸上。
“失落了?”梁问。
“在螺口左浅处。索系岸根,有标,还未捞。”
“此刻不能交,先记未交。捞起看是不是原物、缺哪件,再销。”
他没有提高声音。岑却觉得比呵斥还难受,仿佛一口炮原来只要四个字,自己昨夜抽楔时掌中的每一点汗,都落不到那张干纸上。他站了一会儿,说人若不卸重便走不了,话没说完,梁已叫书手另起一行,把缘由也记,不用挤在数目栏里。
岑嘴里忽然松,又立即紧起来。
数目栏之外,那一行空白更长。他原想从船卡礁写起,写伤兵如何惊惧,老人怎样来,将每个不得已都放在最前。眼前是仍在漏的左腹,一名伙计拿碗往外舀,另两人抬着最后一卷脏被下船。初六自己盯的是交期,昨日申时盯的也是交期,如今事真出了,若又只盯着纸上哪几个字能护住自己,连开头那条水道也要让它不曾存在。
他问可否自己写一份经过。
梁道可,让书手给他纸,不必站在船边迎风。交卸亭里一张长桌被修橹的人占半边,岑挪开一只满木屑的筐,在余处铺纸。笔不惯,拿得太低,第一字浓墨便淤作一团。他换纸,重新写姓名职掌,写到行船路径时,停了好一会儿。
“奉差经螺口”六个字已到纸上。
他看着经字,指头抵到桌角。差使只要他将人器送到苇市,这里正是定川县接收的营埠,并没有哪句命他去穿那条浅支。经字不算假,字前那个奉,却能让并未见过他的发令人站到这一路最前。
岑将那张折起来,另取一张。
他写自己为赶期限,命择螺口近道,引水余栓说曾随师以小舟行过,自己仍催问能否,未令满载复试。随后才写余栓辨槽、回舵,船左倾,贺行舟夜来,怎样量水、减重。这些不全是他亲眼所见的,他写到小舟下探处便停,叫阿栓与荀来,各说自己当时做的事。
阿栓在亭口站着,头发还未干。
“你只说你做的。”岑道,“别替我补。”
青年点头,说起旧图,声音更低,旁边修橹人刨木的声几乎将话盖过去。他说图原在自己箱内,出港前弃在岸下,自己另有一张外港小纸,不能代螺口全图。岑写完,念给他听,念到明知旧槽存疑,阿栓的眼皮动了一下,最终仍答是。
轮到岑那一段,荀忽然说先前不全是催。
岑抬头,以为他要替自己宽一下。荀却指桌上一处,耳朵朝近边侧,叫再念那句船长问水。岑念,荀说是连问两回,第二回还说别人走过,为何到你这里便要多一日。他不知这句会不会有用,只是当时自己在旁听见了。
岑许久才应,添到后面。
阿栓的右手轻轻搭在桌边,指根那道裂口干成暗红。他也没抬头看荀,眼睛只跟着笔。他们三人站在半张桌子周围,谁都没有因为将一件事说得更全,就从自己那一份里少去一点。修橹的人刨过一段,抬头问纸写完没有,木该翻面,别让墨蹭到别人新刨的边。
岑将纸拿起,等木翻过,重新铺下。
梁收了经过,问他们炮下水是否带架,哪些绳仍留,何时能出船。他问得细,岑一一答,答到最后,忍不住问救出的人可也算在这一差里。梁向那间仍有咳声的屋望一下,说二十四人的收讫早已写了,不抹去;军器也得交,去何处、为何未交,不能因此空着。
书手把经过另夹一页,将岑的签押压在下方。
岑看着他用布裹好,才知道现在已不能像方才的第一张那样折起来,塞回自己袖中。梁要呈送上司核处,他并无权在这里先替船长免掉,或许他们还须复问。眼下可以先遣人同去打捞,得由熟水熟架的工手办,不能叫一个刚伤了手的引水和几名伤兵凑作一队。
陶四从船侧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脸更沉。
他的木匠刚看过裂口。旧帆撑住的地方要卸开重补,贴礁一段擦掉了外皮,暂且不再漏,也不能据此将船载回原重去试。他先前因找船,急得往两处埠头跑,此刻见船还在,火才从喉里冒出来,指着岑道新船第一次行,你倒替我替得周到。
岑没有接他的刺,只问能不能今日修完。
陶四道能修不等于能今日抬炮,泥里一千二百斤带架,难道等你在船上说句对不住,便自己出水。亭口的人都静了,陶自己也知道话尖,停一下,续说手上有一条短宽货驳,底子稳,得先卸别家的柴,再取横架、备缆、叫人。下午整备,明日见光出发,岑要跟便跟,不许在半程再拿那张卯时帖催。
岑答跟。
不是他一应,别家的柴就能从船上消失。陶先去同货主讲,货主不肯让好好的干柴挪去露天,营埠只得腾一段有顶的棚。伙计搬了半晌,棚下灰满,原借来晒被的地方也少了,田九抱着被走出门,见人多,险些又缩回去。卢七指给他一处向阳墙根,让先搁,那边不会临时堆木。
贺伯坐在墙边,正在换掌上的布。
岑走近,老人下意识把细尺往身旁摸,摸空,才想起昨夜交阿收了。阿栓忙从包内取出,双手送回。贺伯拿过,放在膝上,问明日谁领打捞。陶报了船上许师傅,干了多年起重的熟手,贺伯说自己能去指哪处落物,力气活不算自己一个。
“用不到你抡。”陶答,“看得清便报,看不清也报。”
岑原来想说多谢,听见这两句,先将要抬的手放下。他向老人说明天自己也在,不再穿那一身碍上下的甲。贺伯点头,目光却落到他身后一只衣包,说段替你留的衣还没穿,湿的那件也不知先换。
岑低头,这才看见襟口皱成一道干硬的边。
他去段的屋,取了那件干衣。伍长半卧着,腿垫高,见船长竟真来借,伸手将包边扯开,指给他哪一件袖口宽。岑脱下湿衣,段看见他背上一片被甲带磨红的皮,说怪不得你老爱站直,坐下不更疼么。
船长回一句你腿还想不想好,先管自己。话听着同昨日差不多,段却嘿地笑,朝墙边让出一个可以放旧衣的钉。他们都没再提夜里的刀,干衣有点小,岑将袖口放开,站起来时两肩仍比寻常紧。
出门前,段说借,不是送,洗好了还。
岑应下,在门外站一会儿,看院中那条并不属于自己的衣绳。到了日头偏西,柴船才腾空,横架也真正搬到船上。第一根粗木压下去,短驳发出沉实的一响,他走过去,同伙计一起抬起另一端,手掌新的红印又在木边烫起来。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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