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鱼脊石边的曲
酷无极 · AI创作 · 2709 字 · 约 7 分钟
那块黑从阿栓眼前往左移。
他知道船正在过它,仍怕这个角度撑不了多久。前面绞盘每转一点,舵柄就从手里多出一股急于转正的力。他的肩膀已酸,指根又滑,终于将柄往回带了一寸,想趁它松时换一下握处。
贺伯拍在他手背上。
一声短响。阿栓手缩了半下,又立刻抱住柄,像在众人前挨了耳光,耳后腾地热起来。贺伯没有看他的脸,只指向船腹外一串小泡。那串泡本贴着石脊向后走,方才一寸转舵,却又挤回木身底下,短促地噗了一下。
“照方才的。”
阿栓推回去。右肘肿着,他将左手往外挪,替掉最疼的握处。这次贺伯没有替他定,低头看了看青年两肘,叫前面少收一截,等尾过。岑先前一连催别人快的嗓子,已经哑到需贴近荀才能说清,他向舵楼举起一掌,示意前面停了。
右引索仍绷着。荀不让倒回,挡住轴,钱六的膝顶在绞座旁,裤上磨出一片深亮。他们背对的几个人只能看见绳从艏口出去,黑水上一道细而斜的亮,连向眼力追不着的地方。没有人再问是不是脱了,等舵楼有人说。
阿栓嘴里苦得厉害。他许久没喝水,急想吞,唾液却少,咽一下,喉骨刮着似的。先前被师父拍过的那块皮越来越烫。他想说你还像从前,自己又立即记起,是自己刚刚擅松了那一寸。
“手疼就换,先说。”贺伯道。
青年点头。眼前没有地方可腾,他一点一点将右手移到左手旁边,靠左肩顶住木柄,重新合拢指头。贺伯将灯拨近些,看清他脚下没踏着绳,才朝荀那边喊再来半杆。
这半杆比先前几次都长。
石头擦过船腹,像有人在水下拉一把钝锯。阿栓耳边嗡一下,后背裂开的口子里钻进冷风,他几乎分不出是自己在抖,还是船。马捷舀出的水溅在桶边,裂缝上塞着的帆角湿了一块,尚没有被冲出。一个帮着递桶的伤兵叫哪里又裂,马捷伏下看,用手按住旧撑,喝他别在这时候伸脚踢。
岑从前面回望,没离开自己的位置。他若松开这边挡绞的木销去看,钱六便又要一只手扶杆一只手顾轴。他只问水来得怎样,马捷说还能舀,自己盯着。他信了这句,回身将将要压叠的一圈索拨平。
段秋生听着那声磨,忽然哼起一段乡曲。
起先很轻,句子断在中间,像只是疼得忘了身边有人。他媳妇陶五娘梳麻时总哼这一支,唱到一条小河,后面的词有几种。他记得妻唱的是娘在河头洗青裙,隔板上那个人却接成妹在河头卖新鱼。
段睁开眼,忍痛笑骂一句,说你倒是满脑子馋。
那人不改,仍旧唱他的鱼,声音比段高,把自己唱得咳起来。石敬给他背上拍两下,只敢用左手,拍得不甚响。田九原先总盯着离他最近的水桶,仿佛那东西随时要翻,此时嘴唇跟着动了动,竟用一种谁都没听过的调子接住了末句。
唱错了,段说。
田九停一下。段又说别停,错的也先唱完。他将自己那条腿伸直一些,脚跟下垫着的碎布已被汗浸冷,想挪又不敢挪,只好把下一句拖得特别长,留着气,等疼过那一阵再接。
钱六在前面跟着哼,嘴才张开,便同荀向一边送杆。低低的曲调里夹着气喘,半截便断,等木销咬牢才又续上。一杆一停,谁也不必求他们按歌来走;可听见后面还有人肯把一整句唱到底,钱六心里那根越绷越细的东西,也宽了一点。
舵柄突然轻了。
阿栓双臂还在往原处顶,一轻,便险些扑过去。他撑住前腿,记着方才那一下拍,没有即刻将柄大转。贺伯在他身后叫停绞,声音短得同石敲木一样,荀立刻答,前面索上的水珠还在颤,杆已被钱六压住。
船尾在转。
不是方才卡在礁上那种木身自抖,是整个重甸甸的尾顺着水往外送。左岸那支竹尺忽然从舷影里露全了,第二圈碎布已经离水,下面一圈仍看不真切。阿栓听见师父叫回半分,便只回半分;叫守住,他就守住,直到那块原在右前的黑移过他们身边,成了身后一道低平的背。
贺伯从栏外探尺。
竹尾向下,没有碰到那块硬。他把手抬起,另换一处,再探一次。腕上那阵麻渐变成疼,连尺都只想从手中滑走,他握紧又握紧,最后夹在臂间看露出的刻。比船腹所需还深一些,他不敢只取这一眼,叫阿栓先扶好舵,自己换到楼梯边再验。
岑等到他说过了,才像忽然知道怎么吐气,直直吐出好长一口。
有人要喊,贺伯又说右索。
船已从锚后斜向下游,不能任那道索一直绷在前面,拿自己的艏去同河底争。荀让钱六接手看杆,自己松一小截,岑帮着顺索。水带着船前送,他们将原引锚所在缓缓收近,阿栓照贺伯所指,稳着方向,不往浅处抢。
马捷把舀水的瓢递给刚歇过的人,走到艏边接换。这回他两脚都在船板上,仍先用脚试一试,才肯探身。他同荀把索一把一把收回,湿绳滴水,贴着袖口向肘里流。到了锚顶,荀叫钱六一同拔,将小引锚从硬底提起。锚爪上挂着一束水草,黑沉沉落在艏角。
马捷蹲下,把那束草摘掉,嘴里说这么点东西,今夜倒叫这么多人找它。他说完没扔进舱,自己伸到舷外放了,手上还留着一股土腥味。
右索收回,左边沉炮和军器箱的标仍在原处。树在他们身后,灯照不着根,只有浮木偶尔吃到一点月色。岑站在那里,看它越来越小,终于叫荀记住哪一端向尖石。荀说记住了,阿栓也在上头答一声,声音很低。
卸下的八只军器箱没有跟来,树根边也没有留下一个人。
贺伯伏着栏,先往后看小舟。舟头纸灯尚亮,系索不长不短,随军船尾水轻轻横一下,又转正了。他不愿承认自己方才一直怕哪一声断响会从这里传来,眼下才把臂里细尺交给阿栓,叫他收妥,自己用一只空手按住栏。
段秋生的曲已断了。唱鱼那人还不甘心,嗓子却只剩气,问有没有人知道第三段。他四下望,找不着接话的人,石敬便说有鱼还不够,你还要卖虾么。旁边一人笑出了眼泪,笑完低头,才发觉裤腿湿着,不知是舱水还是自己方才失了禁,赶紧将外衣拉下来。
阿栓站在舵前,看见这些,忽然也想哭。
不是听见曲时,最怕的时候他都没想哭。现在船走了,人人忙着遮掩一点狼狈,他却把柄攥得格外死,生怕松一松,脸上的东西也跟着落下来。他没回头,说师父,我方才手要换。
贺伯道看见了。
“后头也得换。”
“到阔水,叫荀来。”
青年应一声,再没说别的。贺伯把肩上的短褂拉拢,才察觉掌沿木屑那道口已渗了血,湿得四处都是。他从内襟撕下一条本就破了的布,按住,不让阿栓分心。楼梯下,田九仰头问贺老,要不要水,他说要,等下了楼再给。
这条船仍在漏。
堵缝的布不能在夜里拆看,马捷又坐回去,守着那一小股不断渗出的湿。荀来换舵前,岑已将前面的人安顿好,粗帆重新理成一面小些的帆,风顺时借一点,不肯挂满。他们到苇市尚有六里,要沿这一段已知的深槽慢慢走,不再争卯时交卸的那半刻体面。
阿栓把舵递给荀,最后仍看着他两手真正握牢才放。那一瞬两条手臂垂下,沉得近乎不属于自己,他只能靠住舱壁,等肘里的酸一阵一阵往外散。贺伯扶着梯,向下迈了一阶,停下,再迈一阶。田九把一碗没盛满的水放在脚边,留出地方让他坐。
河面月光开得宽了。
贺伯端起碗,抬到半途,水洒在自己衣上。他换两只手抱,才喝着一口。碗凉,水里有一点陈陶土气。他朝尾后又望一眼,那盏小灯还跟着,在他们走过的水纹里,亮得很低。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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