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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四个人过不去的一夜

酷无极 · AI创作 · 2532 字 · 约 7 分钟

钱六还没把脚送到绳梯上,段秋生先叫了他一声。

伍长身下那块板挪到靠中的位置,腿仍直着,左边软垫被水浸了一角。方才大家望粗缆时,他一直望小舟,如今见要有人下去,便问既然还能载,能不能先送四个到苇市,那里有营里的人,天明只要带口信来,便能再叫舟回。

阿栓从小舟仰头看,没立即答。

贺伯让他先把系绳握稳,自己看段。伍长又说家在更下头柳湾,路认得,若要有人领岸上来接,等腿稍能动,还可托人叫家里那只小舟。他说到家船,声音里忽然有一层笃定,像只要将这两个字拿到眼前,水上每一处陌生便能少一点。

“先去的你不算自己?”贺伯问。

段答先让后头那几个。他能坐,总比有人躺着一动便晕好。石敬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你这条夹着的腿也不是原木,留在这里,待会真要过水,谁还空得出两只手来抱你。伍长想顶,看到对方吊着的右臂,话又停住。

耳上缠白布的伤兵已经向舷边挪。

他方才不肯先下泥,如今有舟,总算抓到一件看得见的事,说自己能坐,先把身边这一个带走,别在这里一句句算到船真没了。说完,他向下面伸脚,鞋头将舟沿碰得一偏,阿栓忙按住中央横木,人也跟着跪低。

“落中间。”贺伯叫。

那人缩回一点,却没回原位。高船和小舟隔着半臂,看似一送便到,真要将整个人放下,他才发现脚底找不着一处不动的东西。马捷伸手扶住他腰,叫先别急,两只脚还悬着,比坐在板上更不算离险。

他攥住舷木,喘一口气,重新坐回。

贺伯把桨放到一边,让他们看舟肚。盐篓没有了,卢七平日搁货的那一块也全空,前后能放的地方都在灯下。四个能坐的客,再加尾后一个撑,便已到头;腿须抬着不弯的,不能四个都这样挤,否则舟一偏,有人连手都没有地方按。

段看着自己那条腿,脸动了动。

“到苇市一路顺着水。”他仍道。

“回来的这一半不顺。”荀在上头接。

他原来操过苇市一段货船,白日空回便知哪股逆水最重。如今军船卡在支中,低泥岸看似近,能落伤者的地方却得回上游硬湾;从右槽出去再到苇市,单程便远,回来又得逆流重新寻口,不能照军船顺水走那一晌算小舟的去回。

贺伯向来路指。那里隔着苇弯,高处有一点火在移,不知是卢七,还是岸上听号出来的人,离他们仍有一层看不见的水。他说最近可落人的硬湾也得绕过横流,四客一撑,去回至少三刻,还没算把几条不能自己走的腿抬上、抬下。

耳上缠布的人低声问四个一回,二十四个,不是六回。

“还剩船上的人。”阿栓道。

话出来,他自己也低下头。二十四之外,岑、荀、钱六、马捷,还有自己,先不说贺伯,便仍有五个活着的人得离开这块斜木。段秋生看他,过一会儿,答知道,不是说你们不是人,方才只顾着看后头那排。

阿栓说自己明白。

贺伯拿竹杆在舟中横过,让脚悬着的那个人扶稳一点,问二十九人,按一回四个,前七回也带不完;七回去回便二十一刻,末一回还须去,人不能因第四条布未露就忽然抬得快一倍。

舟里静下来,甲板上却有人将数轻轻念了一回。

三刻在岸上不过多坐一阵,泡完一壶水,再把另一壶添上;如今这样一回回放到黑水上,竟比所有人以为的长。石敬用左手在膝头按,数到第四下停了,抬头问先送一回,再回来卸重成不成。

贺伯望着他。

他确实想过。四个人先到实地,哪怕只一回,心里也总有一点东西先落稳;可自己带舟走,余下的人仍得等,还要再等这只舟回来送岸上的索。两种事用的是同一片窄木,不能一边用它去硬湾,一边又叫它已在树下接人。

“能送。”他说,“送去了,回来时还剩多久,谁也别替我多添。”

他没有把那一声能说得响,耳上缠布的人反而更急,问是不是老人怕,手上没劲,不肯再走。阿栓抬头想替师答,被贺伯按住腕,只一下,力也不大,年轻人便将那句咽了。

贺伯伸出自己的右手。

握竹久了,几根指头一张便轻轻颤,灯光照到掌,老茧处倒平,指缝里留着没擦尽的泥。他说是怕,怕船多塞一个,横流一打,自己拿不住桨,也怕一趟走得出去,回来时这边已经等不着;有人更熟这段夜水,也可自己先撑,不必非得听他这一只手。

那人望着手,半晌没答。

他会水,家里也摆过渔笼,不是站到河边便先怕的人。可他看向来路,月光在苇上,苇下却连哪片是流、哪片是泥都分不全。若只坐着,尚能把自己交给船尾;若拿桨,那四个盼他真会的伤者便都要在自己背后。

“我不认这口。”他最后道。

贺伯将手收回,指尖贴着衣侧慢慢搓,没叫他为这句再难堪。段秋生把原来想先送的小包推回自己身后,问外头来的人到得及么。荀朝那一点火看,说听见号,肯来的人在来,只是眼下看不见几只舟,也不知道绕哪条口,不能先把那边每一个未到的影都数成一只已在船边的手。

岑广泰一直没说话。

他低头看刀,方才握久了,掌根压出一道直痕。他把刀尖收近一点,向伍长问若还是等岸上来,后头那人腰能不能再坐一阵。段回头看,答现在能,坐久了得两边扶着换,不是不叫便不疼。

船长点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小舟,到岸上那团榕影。

“先送绳去。”他说,“楔还别抽,炮不动。”

马捷应声,钱六却还望着耳缠白布的人。两人平日并无交情,方才要上舟的那只脚就在自己旁边,此刻先让他下,仿佛自己拿的不是一截绳,是别人的一个去岸上的位置。伤兵看见,抬手朝外摆,嘴唇动一动,终究没再拦。

阿栓从舟里起身,手扶实木,一脚先落到大船原来那道踏口,等脚底稳,才将另一脚提上。他让出中间的空给两名水手,自己回到段秋生那一排,把靠脚的两只湿包搬开,先听清哪一个能取、哪一个底下还压着伤者自己的衣。

钱六下舟时比方才慢,鞋底落中央,身子低着,连呼吸都不敢全往外出。马捷将主缆一头送到贺伯手边,自己护住滑车,没同一个位置站。小舟沉一线,贺伯脚下试过,叫他们先别把整卷绳全扛来,只取要固的这段,重的留船慢慢送。

绳尾从高舷一点点递下。

田九忽然问若那树也不成,是否就真没地方了。问完他又想将脸藏回被里,石敬伸左肘抵他一下,说问便问,别自己先把头全捆上。贺伯抬头,只答得先去试,树不成再看,眼下谁也别隔着水替树说它能或不能。

他的话没有让那张脸立刻亮起来,田九仍紧着嘴,手却肯从被角松下一只,替旁边的人扶稳水碗。段秋生看着舟离开,脚下那块湿垫让他很痛,他也没再说先送自己不要算,只叫阿栓把自己的夹板看一眼,绑得太紧的一处,像从方才挪身后一直勒着。

阿栓蹲下来,先摸到一层湿布,伸手想解,又停住,问松哪一道。伍长指给他看,他便只动那一圈,等腿不再发颤,才抬头,望见师父的小舟已经向榕根旁边靠了一小段。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6 章
  1. 一只不肯停的手
  2. 盐舟先看见的槽
  3. 信里少写的一句
  4. 红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马把菜吃了一行
  7. 旧水纹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张凳
  9. 最后一枚河钉
  10. 隔一层水的家
  11. 箱里不放旧泥
  12. 绕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边没有水声
  14. 红背心全是泥
  15. 没人肯先松的结
  16. 四条碎布
  17. 四个人过不去的一夜
  18. 他没有收下那张图
  19. 树上那一道旧伤
  20. 刀不再压在炮上
  21. 树根吃住一条缆
  22. 还须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给另一个人
  24. 鱼脊石边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军器
  27. 泥下的铜声
  28. 岸下那一点旧泥
  29. 一个月不能领的饷
  30. 十处水深
  31. 门里已经放了东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顶漏下来的光
  35. 一张没有填满的图
  36. 给老马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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