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要搬到岸上

柴捆落到岸上，阿满先听见的不是轻松，是孩子问今夜吃什么。

那一船原先只有篓与木，人一挪进去，日间可先放着的肚子也跟着上板。潘苇叫粮包留两只，其余先各拿自家的，不能为腾地方，连过门后能给老人煮一口的也全丢在原处。没有地方架火，先带熟的，水须灌稳，不许每个孩子手里都抱一只会洒的碗。

几家又忙一轮。卢杏娘将未干的布摊在篷里，隔开两处要坐的地方，管家老太太嫌一面硌，庞莳跪下给垫，自己膝上先一阵冷。马家孩子抱着昨夜画过的木板不肯松，何篱想换成干衣，他把板越抱越紧，最后还是岳母让他先放到自己背后，说这样风吹不到，手里才有空拿一口吃。

阿满去楼里取水。陈瓠看她拿自己的新壶，问真不回来，她一时答不出，只道今夜先过旧门，罗头允了，下头都在认。掌柜哼一声，说允一条路的人不在每个人脚底下，走到哪处冷，终究还是各自知道。

她没同他争，先把一小包姜迟今日没吃完的烘饼拿好，问炉可否暂搁后檐。陈瓠答当然搁，难道自己等她一走，便要拿一只还冒温的新东西当无主货。阿满笑一下，听得心里又酸，只好低头收炉灰，怕对方看见便又多问一句自己何苦。

炉里仍热。她原想将灰倒净，裹布同带，手一近，热便透过指腹。潘苇在门外接水，看见，叫先别，十九个人坐满，夜里不在篷内起这口火，炉若没凉透，包进布再塞脚边，倒不如让它今日先在有檐的地方待。

阿满的手停住。她知道那句有理，甚至自己给客人拿火时也会这样讲，轮到一百八十文刚烧过第一壶，却总觉只差再等一会便好，拿走又不算许多重。后头船家在叫下一桶，潘苇没替她伸手，只站着等她自己把那块裹炉的布松开。

她终于将布叠到旁边，炉口朝内，免雨斜打。那张宽满字纸还在壶盖下，她拿起，纸边湿一小块，想收进袖里，隔一阵又压回炉边，说回来再用，没把这一回放下讲成以后永远不要。陈瓠瞧见，给她找了块不滴的瓦片盖上，随即转身看自己的灶，不等她为这一片瓦谢好几遍。

姜迟从楼上下来，父亲旧罐仍在臂间，外头已用旧绢包过。罗介舟要去码头核最后一回，叫她别等到人都上齐才又想起家里漏一件。她说回后院取衣物，不往别处，要多久，自己尽量快。他看她，最终让一名护箱人等在院外，没跟进姑娘屋里，也没准她拿这句回家便出了另一头门。

阿满陪她到后巷。她们昨日还在这里说试炉、明日纸摆哪边，夜里再走，脚下每一块湿都像比往常更深。蒋姨婆坐在灯下缝被面，见两人一前一后，先问去哪一头，借走的竹篮终于洗好没有，没因院外有人候便把自己原想问的全吞回去。

姜迟说先过旧城，今夜不定回，竹篮晾在后窗，若一时未归，烦她自己拿。姨婆听见旧城，针停一下，随即问带干的没，那里靠水，别等真湿到夜里才叫人知道自己从前住过。她点头，进屋将高格上的空坛看一眼，没有取，只拿床内的旧布包。

七百九十文仍分成那几串。这是她每回想去问迁灰、又放回去的旧存，日常进出的散钱另在小袋，前日小馆所收也没添进来。如今钱真离开衣底，她原以为会轻松，提起时却只觉沉，连那一个万一，原来也须先有可带在身上的分量。

她从里头数出七百给阿满。女孩愣住，先不接，她便说自己要上检修台，腰间挂这样沉，走湿木不便，先随家眷舟，出了门便拿回，别同她自家的钱混。阿满看她，过一阵才从自己包里另找一片布，将七百单包，没叫这一袋钱挤进腰内那二百五十二里。

余九十姜迟自收。原信也取出，她的手在纸上慢慢摩过，最后没贴到自己胸前，另用油纸包齐，同七百那一包放。她向阿满解释岸台有水，先替存一程，女孩点头，把纸放到衣与钱之间，自己拿时不会压出新折，便扣好包口，没追问是不是姜迟觉得今夜回不来。

她们各换一件干衣。阿满的包只许塞下两套，不再带那只厚垫，船上人多，披着占地方。她在屋里找短线，想写一条给母亲，字到谢篮花的谢，手突然不大稳，只好拆开想，一笔笔先记清姓名，再写自己随几家到南岸，到了哪一处，会托人带准话。

蒋姨婆接纸，眯眼看过，说自己认得她娘，不是明日头一回在街上听这个名，不必连哪个谢都替解释。阿满笑，脸上却热，叫若母亲来问，先说人都活着，别上来只给一句往南去了，叫她一路听别人的嘴。姨婆抬眼望她，许久才应，叫自己也记得真带回一声活人的话。

再出院，护箱人抱着臂靠门，一句没催，见姜迟还抱旧罐，倒先问这个也带么，到了舟上没平案，磕裂可没人赔。女棋手低声说自己抱稳，那人便不再讲，转身去前头认路。阿满同姜迟落后半步，忽然问若过了门，对方真会放么。

她摇头，说不知道。阿满的脚一顿，随即继续，没有替她说那便不去；下面十七个人的包已经挪，若她们只因问不出一声必然便都转回屋，那条舟今夜还是会载着别的东西过门，只不过这回连问的人都不在原处了。

县兵在下阶认完最后一批。阿满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报成临时帮舟，潘苇亲口再应，不让书手只把她叫烧水的便略过去。家眷十七，操舟二，共十九，数完还得有人低头看看，哪一位坐到了湿处，哪一个小孩的手总想伸到板缝里去。

费远舟把舵后旧补处指给潘。她脚底试过，自己又看一眼水线，叫粮包移内一点，不同一边全坐人；这条宽底舟寻常货可压到两千四百斤，眼下人、衣粮加起来仍留得开，舷上余水却不因这个数便能任浪翻。她说过，又让几个孩子低坐，别每问一次前面到了没，便先一起抬头。

六条银船都有人管。前五由船家与旧军役分着掌，潘家那条换费远舟代她，费家的柴船则留给潘苇；第六马百顺在后橹，罗介舟同护箱人近篷，姜迟上去，先让马指哪处可坐，没因自己认闸便连人家船上的每一块都假装熟。她将旧罐护在左侧，伸手碰到篷骨一处裂，立刻把肘挪开，不将所有重量都压到上头。

姜迟临上船前，低声向阿满再说过一遍：出门沿右岸，那里有苇挡着的平水湾；若听见谁叫，也先别回正口，水窄人多，越急越不能让船顶着停。到了能系稳的地方，再问怎样等自己，别只因她迟，就拿一船人往闸里找。阿满听完，抬眼看她，最后只点了头，没有把这一声嗯说得很响。

阿满隔一条水望她。两人原可抬手，又怕这一回手势太像送别，只各自点一下头。女孩将新壶放到脚边，七百与原信在自己包里，腰内二百五十二仍属于她自己的那口火，屋里的炉则留在陈家后檐，不是散成这一夜没人肯认的无主物。

罗介舟走过来，问姜迟记得过门以后才另说么。她点头，反问第七先出，他没有再改，向马百顺让开一点，好给后面将驶入的家眷舟留路。天色黑透，前头人放下一盏不晃眼的油灯，灯光只够认自己掌边那一处，远水仍全在暗里。

起舟时，阿满先觉脚底一空。她没乱动，照潘说的托住篙，侧边一位老人咳，关小蓉将女儿往怀里更收紧，几个人挤着，却还给操舟的脚留一条能过的窄道。风从开过的帘口来，她抬眼再看临江楼，桌边已经没有姜迟的白子，七条舟终于开始各自认水里的那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