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道的春牛

刘逢把牛牵进霍家院里时，霍廷以为事情终于有了准。

那头牛是从南边亲戚家借来的，毛色发褐，左眼周围生着一圈白。它在院门口停住，低头嗅了嗅地上的旧草，不肯再走。刘逢牵绳的手一收，它便抬起湿漉漉的鼻子，吐出一股热气。霍廷下了台阶，绕着它看，伸手去摸背脊。牛向旁边避了一步。

“明日能上路？”霍廷问。

刘逢没有答，先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说借牛的人写了话，牛不能过河。他不识字，那人便叫他照着说：给石槐耕三日，换秋后两袋谷；若去别处，牛出了岔子，要拿地抵。

霍廷的手停在牛背上。他说这一路只让牛驮空袋，回来才装东西，既不顶着刀枪往前，也不用它涉深水。刘逢把缰绳绕短些，答道：“我没答应。”

院里几个人都转过头来。霍载正在廊下磨一把旧镰，磨石“哧”的一声划过刃口，接着也停了。霍廷看了儿子一眼，回身问刘逢：“那你把牛牵来做什么？”

“问问先给谁家翻地。东头几户都候着，晚了就得还。”

霍廷松开牛背，手指上留着一点灰毛。他原先定的日子一推再推，腊月说等河冻实，正月说先把本村的守夜排好，二月里有人病，有人缺粮，到了四月，路虽好走，人却被地拴住。他知道春天忙，所以定了夜里过，白日回来，谁的田都不耽误。那些人仍嫌不够，只要他一开口，便把自家的小事一件件往前摆。

“人不是铁打的。”刘逢说，“夜里走十几里，回来还得扶犁。牛肯，人也不肯。”

霍廷忽然觉得这牛是来做给自己看的。年前丢了牲口时，家家骂得咬牙；等有人借来一头，便宁肯低头替亲戚交秋谷，也不肯去拿回本来该是自己的。他指向河边，说青岔那几处地窖还没空，眼下不用马，只要去的人齐，门一开，粮自然就有了。

刘逢望着他，迟迟没有说话。院角那口石槽坏了边，牛伸颈去舔残水，嘴唇磨在缺口上。刘逢把它牵开，低声问：“谁去开门？”

“你从前不是没去过守口。”

“守口有人来抢，是他走到我刀跟前。如今叫我先踢别人门。”

霍廷脸上的筋绷了一下：“去年也有人踢了我们的门。”

“我家那道还是我自己补的。”刘逢说，“牛丢了，赔不起，我知道。可我儿子这阵咳血，夜里我不在，女人抱着他往哪儿跑？你要我一夜，我也拿不出来。”

霍廷本想问，那他白日为何还能到别家挑水。话没出口，廊下的霍载把镰放进木匣，站起来说，东坡那几垄地明日真得翻。父亲猛地看过去，他没有躲，只把手在衣上擦了擦：“再晚，苗压不住草。今年那点种还是赊的。”

院外又来了两个人，原是说好听分派的。他们看见牛，脸上都松快了一些，先问谁家用头一日。霍廷握住腰间钥匙，叫他们别只顾眼前。他说丢牛的户少交一份秋粮，带回来的谷先分给出人的，没去的照旧守夜，谁都不许白占。

一个瘦些的汉子咽了口唾沫，问能不能拿工代，自己不会使刀，跟着搬粮行不行。刘逢的牛向他那边挪，逼得他退到墙角。另一个却说，去的人若少，搬粮的也躲不过，河对岸哪有闭着眼让人抬空的窖。霍廷听着，知道不该让话这样一轮轮讲，讲到最后，每个人都有理由留在家里。

他从门后取出一捆绳，摔在地上。尘土扬起，几个人都闭了一下眼。

“那你们说，那些被抢的怎么办？认了？”

这回没人应。霍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移过，忽然停在妻子身上。她端着筛过的谷糠，从后屋出来，见众人站着，便靠墙让开。筛里的好谷不多，她掺了两回，把细糠挑在旁边，给病鸡留着。霍廷看着她围裙上的补丁，心里的火愈发旺，却说不出该向谁发。

最后是霍载把绳拾起来。父亲以为他到底懂了，才要开口，儿子却将绳放在石槽边，说这几条还能牵牛，先别弄湿。霍廷一巴掌打在他耳边，霍载偏了一下，额角撞到门柱，没有还手。妻子把筛放下，过去伸手，被霍廷一句“让开”喝住。她站在原地，手还向前伸着。

刘逢牵起牛：“我回去把明夜的守口补上。北行那一趟，我不去。”

牛踏过门槛，铜铃在它颈下轻轻一荡。那铃不是霍家丢的那只，声却近，霍廷听着，竟想追上去把它扯掉。他站在院中，直到人和牛都出了巷，才发现廊下几人也各自退了。有人说再商量，有人只说回去拿种子，脚步散得很快。

霍载用凉水按着额角，唇紧闭着。霍廷叫他把去的名字再报一遍，他报到第五个便停了。其中两人还是霍家自家的亲戚，再少一人，便连守后路的都凑不出。霍廷说，不肯出人，也不能让他们把守份的粮照旧领走。儿子望着他，低声道：“你扣了，他更不肯替我们守。”

霍廷没有再打。他拽过那张写了名字的木片，用拇指一一压住，像只要压得够紧，人便不会从上面走开。半晌，他把它搁在梁上，叫儿子去借牛，先耕自家的西坡。霍载没有立刻起身，父亲便抬头瞪他：“还要我牵着你去？”

儿子走后，妻子才来扫地。她把方才撒出的好谷一粒粒拣回筛中，细糠扫进簸箕。霍廷看着她弯腰，说自己不是为那几袋粮。她没抬头，只把落在他脚旁的一粒谷拾起来：“那也不能叫它在地上。”

傍晚，霍廷去粮窖看门。锁还好好的，钥匙插进去有些涩，他转了两次才转开。里面空出的地方比冬前大了不少，墙角堆着待补的旧袋，湿土气贴着鼻子上来。他用脚踢开一只破碗，忽然想起兄长活着时，总在这时候嫌他爱锁门，说谷又不会自己长脚。他那时回，谷不长脚，人长。

如今兄长不在，侄子也葬了，还是得有人记得锁。霍廷摸了一下腰间另几把钥匙，把借牛所需的一小袋饲料称出来，叫来人记在春工上。他没有再提明夜过河。木片仍搁在家里梁上，儿子去取犁时抬头看过一眼，也没问。

三日后牛要送还，东坡还有两块没翻。霍廷亲自去看，挽起裤脚下了地。犁头过旧根时卡住，他和儿子一道向上提，泥甩了两人满身。霍载额角的青印还在，霍廷看见了，转眼去催牵牛的人。牛一动，犁才终于往前走。

河边当夜仍有巡守。刘逢带着一盏遮风灯去换班，路过霍家时，远远看见院门已关。他站了一会儿，将肩上的长棍换到另一边，向河口去了。脚下新翻的土带着湿气，春虫在沟里断续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