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裂的新灶

阿霜先是闻到糊味。那时她在拆一件旧背心，棉还没扯干净，眼睛忽然酸得直流泪。她以为灶边那捆湿柴烧岔了，放下针去看，火不大，烟却贴着锅沿往外吐。她将灶门压住，回头一望，烟已经从隔板顶上的缝钻进屋，沿着新木缓缓往西爬，屋梁像低下来一截。

“你在烧什么？”她朝东半喊。

丁素娘也在咳，声音从门外传来，说灶裂了。阿霜跑出去，女人已经开着东门，将一盆冒烟的柴炭端到院里。脸熏得一道黑，眼泪不断，手上裹的布也焦了一角。阿霜先过去帮她把盆放稳，再回去将自己灶里的火弄熄。两边都不再添柴，烟仍在屋里盘着，她们只得退到院中，推开门窗等散。

“我刚下锅的豆。”丁素娘道。

阿霜没有答。她望见白烟从自己西窗出去，猛地想起屋里的两支箭，冲到门边，又被浓烟呛回。丁素娘一把拽住她，问拿什么。她说箭，妇人脸上露出一瞬不耐，随即松开手，将裹盆的那块布递来，叫她再等等。阿霜接过，才看见布下那只手的指节烫得通红，怒气卡在胸口，没能立刻冲出来。

烟淡下来，阿霜进去，先把整箭取下，又从床内抱出包残箭的布，放到院中的旧凳上。白羽灰蒙蒙，她用手指轻抹，越抹越黑。丁素娘随后将一床被、一箩布料搬到门外，剩下锅里的豆还盖着。两个女人在冬天的院里翻各自的东西，一声咳接着一声咳，谁也不肯先说该怎么收拾。

新泥灶侧面有一道细缝。阿霜用手一碰，外层便落下一小片，她脱口说早叫别急着烧。丁素娘的脸一下沉了：“我照他说的，头几日只用一点火。都过二十来日了，还要等到哪时？”她指着阿霜棚边那几根湿柴，说西边烟也倒，怎么只算她灶的错。阿霜又道自己从前这样烧，多少年都没事，话说完，两人都停住。

“从前这里没我，是吧？”丁素娘问。

阿霜转身，拾起布包往里去。妇人拦住，说这事不讲清，日后熏一次便怪自己一次。阿霜的脸被热烟烫得发疼，脱口道：“这原就是我的屋。”丁素娘眼睛盯住她，过了好一会，才指自己的东门：“钱数完，你一句也没少收。”

院里安静得只剩烟。阿霜看见那道新门，门沟上的石板还是两人一同搬过的，忽然没法再朝对方嚷。她不是只借一小块地方给妇人住，买粮与下葬的钱已经花了，对方的床也已靠墙，不能等自己想起死者，便要活人退回院外。她将布包放下，说先找老七来看。丁素娘没有应，蹲下去把豆锅移远，锅盖掀开，一股半生豆气飘在冷风里。

邹老七过了午才来。他在另一家补屋檐，鞋底全是泥，进门先咳，叫人把两处灶口都指给他。顺着旧烟道看过，又到屋顶瞧一回，下来时半肩都是灰。他说新接处有裂，里头积的湿灰也坠下来，原先单灶能出去的烟，两灶同旺时便挤着倒。屋被隔了，风路又不同，赶这几日倒风，便正好赶一块。

丁素娘问他上回来不是说能借么。匠人蹲在门口抠灰，半晌才说自己也图省，想着旧道还通，便没往上再添一节。此刻堵了，再照旧糊上，过些时候还是要争。他指屋顶，问愿不愿分开出烟，一边有事，不必两边一同冷着。他说得快，讲完才看两个妇人的脸，补一句，钱又得添，但工不再另取。

阿霜问多少。门和隔板那笔已经结清，自己的剩钱得留到春。邹老七说瓦、旧砖、抬高用的短节总要买，能凑就用旧的，凑不到也省不了。丁素娘提出先清灰，若能烧便不分。匠人答应试，三个人搬梯子，把能清的灰先清出一大盆。冷灰从头落到阿霜领口，她眼泪早干了，这回竟没有发火，只伸手把它掸出去。

试火的时候，烟顺了一阵，转眼又伏回锅口。丁素娘盯着那细细的一缕，嘴唇越抿越紧，终于道分吧。阿霜站在旁边，没有立刻点头。她在想如果先烧自己的，让妇人迟一会烧，是否还能拖；想到同屋两人每做一顿饭都要隔墙问一回时辰，便也松了口。匠人估好材料，两百二十文，两人各出一百一十。

那一百一十文从枕下取出时，阿霜数得比收房款还慢。丁素娘也回屋拿钱，出来时少了腰间一根红穗线。阿霜以为自己看错，没问；女人把钱放在桌上，手指被烫红的地方还没消，捏钱便缩一下。她将那碗已经凉透的豆端去后灶，问能否借这里煮完。阿霜应好，退开半步，把锅架让了出来。

修的两日，东灶不能用，西后灶也得等顶上活停下来才敢烧。她们在院里临时煮过两回，风大，火只往一边偏，丁素娘拿布挡，险些熏着自己的被。后来两人索性先在后灶备好各自的水，轮着煮，不再争谁先谁后。有一回阿霜回来晚，丁已经将自己那一份烧过，她想起老约，还是先喊了一声，才从妇人晾着的布下挤过去。

赵禾原说能来扶梯。阿霜问他要不要误一家的活，他说只半日，想了想，又说也得叫人知道。她便让他去接自己的工，别这边修屋，又把那边的工丢一次。邹老七自带一人来，工原就在自己补的那一份里。阿霜站在地上递料，腰酸得直不起，听见屋顶有人喊慢点，便先将东西放稳，再往上托，没有逞着一口气硬举。

丁素娘把端盆时焦了一角的布裁掉，剩下的还能用。阿霜帮她拽住另一头，剪刀走到烧黑处忽然卡住，妇人用力一扯，布便裂得比想的更长。她骂了一声，阿霜没忍住，笑了一下。丁素娘抬眼看，她立即收住，怕又吵。妇人却也弯了弯嘴角，随后将裂边叠回去，说这回倒省得自己剪。

新烟道修好，试了两次，都没有再压回屋。裂灶外头补上粗泥，不能当日烧旺，丁素娘老老实实只点一点小火，自己蹲着守。阿霜从院中进屋，把临时取下的整箭放回西墙，残箭仍包回床内。她擦灰时扯掉了一小绒羽，惊得手一缩，那绒落到脚旁，转眼便看不见。她低头找了半天，丁素娘在外面叫水开了，她才站起。

那道裂灶没有彻底隐去，泥色比旧的深，看着很像一条伤疤。丁素娘每日擦一遍，擦到边角，总要停一停，像怕再碰裂。阿霜的肩衣却仍是临时几针拢着，干活时线拉出小洞，她见了，想着明日补，次日又忙过去。两个女人各自对着要修的东西发怔，偶尔也在井边说一两句，话都很短。

这次修屋过后，枕下余钱只够她小心留到开春，另得不断添些小工收入，才能不再卖出什么。她没有把这话告诉丁，丁也没有把红穗线的去处告诉她。晚上阿霜将新添的干柴分成两堆，里头小的一堆留自己做饭，外头的明日背去换钱。她提起来试了试，背得动，才搁回棚角。东西都是自己的，她却得先认清哪一份能拿出门。

睡前她走到东门，敲了两下。丁素娘以为又倒烟，赶忙开门，阿霜却只道白天那句不该说。妇人愣住，身后的灯照见那张窄床与收了一半的布。她没有故作大度，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见了。阿霜点头，回自己西边。隔板后两个人各自收拾，床脚擦地的声音传过来，仍刺耳，却不像头几夜那样，每响一下都叫她以为有人又将自己的日子割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