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穿市

阿霜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贵”，还以为对方是在问木头干不干。

那人说得急，手指捏住一根木柴，在两端各敲一下。她也跟着敲，以为响声足，便肯要。谁知他又问一句，指向她已经举出的九根手指，摇摇头。她这才知道哪里不对，却不知该改哪一句，只好将手放下，再慢慢举起来。

隔了两个摊的老妇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用不甚顺的南话问她，是不是一捆九文。阿霜听见自己懂得的话，几乎有些急切地转过身，连忙点头。那老妇便朝买柴的人说了两句，后者伸出一只手，再比出三根指头。阿霜明白是八，仍抱着柴不愿放，眼睛却先去看那辆一日六十文的车。

老妇拍了一下自己摊前的小凳：“你不肯，就摇头。别看着我。”

她摊上放着几绺线、皮条和旧针匣，东西不多，摆得很紧。一只陶罐压住皮条的头，罐口蒙了布。阿霜问她怎么称呼，她说姓宁，市里人叫宁婆。说罢便去招呼一个摸线的妇人，半句话也没有空添。阿霜抱着柴站在车前，等那买主再一次指着远处别家的柴，终于点了头。

对方要六捆。阿霜开始往下搬，他却叫住，指了指一根细些的木头，仍不满意。宁婆伸长颈看，说他做熬皮的活，嫌软柴不经烧。阿霜从那捆里抽出一根劈开的榆木，露出里面干燥的纹，递给他看，又把六捆中的同样木头翻在外面。他蹲下来，一根根捏过，不再说话。

阿霜趁他看柴，先把余下的十八捆数了一次。那人看见，笑着朝自己胸前拍了拍，她不知笑什么，脸已经热了。宁婆忙着收钱，听见声才转过来，说他笑她怕少一捆，熬完皮他也得数，谁都一样。阿霜仍不自在，把空绳攥在手里，一圈圈缠到掌上。

买主带来一个帮工，六捆没有装上车，就一人背三捆搬走。钱是四十八文，用旧绳串着。阿霜没有把整串直接收进怀里，先解开，数到四十，余下的八枚一枚枚推过。那人起初还有些不耐，宁婆却伸手将自己的一小摊钱也拨成几行，像是在帮她遮住这点窘。阿霜数齐才接，手心留下铜钱冷硬的圆印。

人走后，她想从钱里分两枚给宁婆。老人一面收线，一面指着车旁木桶，说自己要去后头取一回水，叫她替看着陶罐和针匣，不许孩子碰。阿霜便把钱收回去，挪到两个摊中间站着。有人来问线，几句北话飞过去，她答不上，只能守住那只针匣，举手示意人稍等。

宁婆回来，桶里水少了半截，阿霜忙去抬另一边。两人把桶落下，她才发觉老人手背上也有一层洗不净的黑，虎口裂着。宁婆坐下来揉胳膊，说秋市头一日，人多，问得多，真掏钱的却得慢慢等。阿霜问她往年是不是年年在这里，宁婆说只要路通就来，通不了，就在家拆旧线。

她们没有往下谈。又有人来，看的是另一串皮条；宁婆先讲价，讲到一半，忽然站起来追对方拿走的那段线。阿霜也跟着上前两步，见只是买主误把试颜色的样线带走，才退回来。宁婆拿回细线，嘴里骂了一句，手却仍舍不得把这点线头丢下。

卢六饮骡回来，见空出一块车板，问卖了几捆。她说六，他掐指算，点点头。她自己算出，还没够车钱，便把余下十八捆重新摆了摆，让断面干燥的朝外。日头已升高，柴在阳光里泛出浅黄，她闻见那种自己熟悉的干木气，心里才稍稍安定。

午前，茶棚一个掌灶的妇人来挑柴。她会几句南话，指着最整齐的几捆，问能不能送到里街。阿霜说价九文，那妇人也没还，只将手张开两回，要十捆，送去才付。阿霜听懂十，听懂送，立刻去看卢六。车不能进那段窄街，他坐在车辕上歇腿，说替她看着余货，人送，走过去也不远。

她第一趟背两捆，一路怕腰间的钱落出来。到茶棚见确有灶，里头两口锅正滚水，妇人把柴接下去，放在一边试烧，没叫她立刻去背第二趟。她站在烟边等，过一阵，干柴点着，火顺着纹向里跑，妇人才朝她点头。阿霜这才松开一直攥着钱袋的手。

余下的柴，她两捆一趟搬。经过卖布的窄口时，有人将一卷布放下来，挡住去路。她背着柴往外挪，险些刮着布角，对方伸手扶住她，说先过。她连声谢，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方才说的一直是南话，而那人用的是她未必听懂的另一种口音。

第五趟搬完，她汗已湿到腰际。茶棚妇人取钱，先给了八十，便去看锅。阿霜数过，走到灶前，伸出十根手指，又一根根并回，只留九，指自己搬来的十捆。妇人皱眉，取起一捆，说几根短了。阿霜望着那几根，正是桥口检查后重新扎在外面的，长短没变，却比旁边的细。

她想喊宁婆，距离又远，叫来也要耽误人家卖线。自己喘了一会儿，蹲下把那捆解开。大多数粗木仍在下面，她翻出来，压到妇人面前，抬手比量粗细。妇人说了一长句，她听不懂，只把八十文搁在灶边，不收进怀里。

后头端茶的人催水，妇人扭头应，见她仍蹲着，脸色沉下去。阿霜也气，觉得已经背得腿软，不能只因说不通就少十文。她把那捆重新扎好，抱在怀里，指向门外。妇人这才伸手按住，叫她等等，转身从小匣里又取出十枚钱。

阿霜数齐，直起腰时眼前一黑，忙扶住门框。妇人递来一碗温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两个人一时都没笑，妇人指着日后要的柴，说别掺太细。阿霜只听明白一半，便抽出一粗一细两根，指粗的，等对方点头，才把水喝完。

回到车旁，余下八捆码得整齐。卢六正在打盹，帽檐压住眼，见她回来便挪开腿。她把新收的九十文放进钱袋，袋口系了又系。宁婆问她成了没有，她说成了，顿了一下，又把少十文的事说了。宁婆听过，只说市里争价要早讲，不然付钱时谁都想挑一个由头。阿霜点头，仍觉得后腰酸得抬不起来。

午后的人声比早上更杂。有人赶着羊穿过，羊角勾住一段布绳，卖布的追着骂，几个人齐帮忙解，越帮越乱。阿霜把剩下八捆向车里推，以免被羊挤散。先前她只觉得这边的人说话像风，一阵阵掠过去，如今听不懂的仍多，却已经能从手势中辨出一两样是在争什么。

她站在车旁吃余下的饼，干得难咽，便去问粮价。新谷入市，粮篓一只挨一只，有的夹着瘪粒，有的筛得净些。她抓一把看，价从卖主伸出的指头里落下来，比去年腊月急着在南村买粮时宽裕得多。她不敢只凭便宜便买，先掐碎一粒试干湿，把价记下，回到柴车旁，想等卖得差不多再来。

一百三十八文压在怀里，走动时轻轻碰着。她最初高兴，摸到卢六还未收的车钱，心又平下来。她低头把脚底起皱的袜拽顺，惦记村里那几捆没晒透的细柴，惦记菜租已经用收下的那一篮菜抵过，余下的干叶够不够韩氏吃几回。

宁婆忽然问她是不是石槐人，说方才听卢六说了。阿霜应一声，老人望了她片刻，似乎想起什么，旁边却有人来讨之前约好的皮条。那句话便停下，没有说完。阿霜也没追问，重新把最整齐的一捆搬到车栏前，看着人流从面前缓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