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水渗进南墙

许慎最先看见的不是墙，是一双没有晾干的鞋。鞋放在床脚旧抽屉旁，外头没有泥，里边却潮得捏不出形。他记得母亲前日说没去河边，便拎起来问怎么又湿。阿穗低头看一眼，说兴许黄豆半夜没忍住。

狗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又卧下。许慎摸了摸它垫着的布，连布后那块墙都是冷的。他把床沿向外拉，阿穗立刻伸手拦，没拦住，盖在墙脚的旧布滑下来，露出一道从上到下的水痕。母子同时静了，像床后原该藏着一件更不方便拿到日光下的东西。

“什么时候有的？”

“这两日。”阿穗说，“原没这么多。”

许慎不信，手指顺着墙摸，一抹灰浆便掉下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快，把凳子撞翻，黄豆吓得钻到床下，嗓中低低响。他顾不上扶，先问母亲既知道怎么不说。阿穗望着地上那只凳，心里反倒也起火：不是他进门就说铺里忙、料又贵，自己若说哪一处都不妥，难道他就能多长一双手。

她没有把这几句全说出，只道又不是要住一百年，晒干便是了。许慎听得脸更沉，觉得母亲拿暂住同他抬杠。他付钱时问光，问门槛，连灶到床几步都走过，偏没问过雪会从哪一道瓦边来。母亲将这水遮住，像怕承认他也会花钱挑错东西，他更不肯当什么都没有。

方桂娘进来，看见床被挪出，先皱眉，说怎么弄这么乱。许慎不等她说完，拿一片潮布塞到她手里。她摸过墙，语气便收了些，仍说屋子空过一阵，头一年住总有返潮，不必一见水便当瓦都坏了。阿穗听了，忽然觉得原来自己方才给儿子说的，竟同房东给她说的一样。

许慎指水从高处下来，不是地面反上。方桂娘抬头看，片刻后出去搬梯子，走到门边又回头说瓦匠年前活多，未必叫一声就来。他追着问能等多久，她说自己不是瓦匠，怎知。两人声音抬高，院里连舂米声也停了一会儿，杜茵在东屋刚剪开一段线，手悬着没落。

阿穗想将人拉回，说算了，别叫邻居听。许慎把胳膊抽出来，恰让她想起小时候那孩子被人笑手慢，也是这样一抽，便独自站到别处。那时她替他讲好话，如今竟不知该站谁旁边：床确实湿，儿子也确实不是白住，可吵起来，仿佛自己搬城只这一点好日子也要叫人看笑。

最后是方桂娘先爬上梯。许慎在下头扶，她一只手摸檐沟，摸出一团带冰的腐叶，里边混着屋前晾席落下的细草。她往外一扯，水便从另一头漏下来，差点淋他满头。杜茵端盆来接，盆接到一半，胳膊酸了，叫他别只顾往上看，先换自己一只手。

沟堵着不是全部缘由，侧边两片瓦也有松。方桂娘想用手扶正，许慎叫停，说踩坏了更难收，等瓦匠来。他做木活会在高处站，知道自己不懂哪一片下面压哪一片，没有再为母亲在场便逞这一回。他把梯扶稳，等方桂娘下地，才将那一团腐叶拾到簸箕里。

屋里一时不能睡床边。许慎要把母亲接到铺里，阿穗立刻摇头，问住料棚还是让任师傅又腾一间。他不吭声，她又要将床挪回，说里面少湿一点就成。杜茵听烦了，指墙中间，让床横着放，先离湿墙，走路虽窄，仍比人拎着铺盖来回跑强。

说时她自己先去挪箱。阿穗看见东屋门内五件新布，忙说那角有干地，可先把自己的箱放过去。杜茵却挡住，说那里要晾客人的布，不能再压，院里已经挪得满地都是，不是空着一处就代表没人用。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口气硬，缓了些，给阿穗拿一条垫在床脚的干布。

这回阿穗没再把她往贤惠那头想。姑娘手上做的事都有人要，她能给一条布，不等于能把整个屋子让出来。阿穗将箱角擦净，推到自己床底，忽然想起若老橱真带下山，今天只怕连走路的缝都没有。那点当初舍不得，在眼前的湿地与干地之间，竟找不到原来的分量。

瓦匠到二十六才腾出空。中间那两夜，母亲睡在床靠屋心的一边，许慎头一夜留，第二夜因门料要看火烘干，不能留。他走前问了三回有没有别的湿处，阿穗被问得不耐，指床底狗垫，说这回若湿，总不能再全算它。许慎这才笑，将昨日吵架时踢歪的凳扶正。

补瓦不是一阵响便好。瓦匠先叫屋里人把能沾灰的都移开，方桂娘的米袋也须挪。她看着灶边一整排袋子，叹气，自己弯腰搬，没再喊住南屋的老人。许慎跟过去抬一角，发现袋底沾着米糠和湿泥，比他原以为只需掏钱的主人沉得多。

魏策从铺里来催时，正赶上两人抬袋。他站在门口，见许慎满袖灰，说任师傅问料回潮没，后日要不要起门轴。许慎本想叫他回去说自己马上就到，手下那袋米却搬到一半，只得先放稳，叫少年等一刻。魏策没有再说，自己伸手接过较轻的一袋，搬完也没要这一刻的工钱。

阿穗认出这便是削小梳的那个。她想起儿子说他不专心，原预备见面提一句，眼下见人先搬了米，话便不好出口。少年也不认得她心中那一回判过的小案，只规规矩矩叫阿婶，接她递的水时双手捧住，指甲缝全是细木灰。

她让魏策坐一坐，问有多大，家里几口。魏策说十九，家里有妹子。说完便往许慎那边看，怕师兄听见又拿小梳逗他。许慎心里赶工，倒没笑，叫他先回铺，把门样上那两条长边守好，别因看见花就先落凿。魏策应下，放碗时比来时更轻。

屋面补好，地面也没有立刻干。杜茵把自己换下的一只旧篾架借来，叫衣物先离地，阿穗将一包针线放上去，发现竟像从旧家灶后又借出一截熟悉的干地方。她想给姑娘煮碗汤，锅里却只够自己与许慎，正在犹豫，杜茵已拿一把烤过的萝卜条过来，说一起温，别另生火。

许慎忙完回来，三个人各夹几根萝卜，味道比平日的汤甜。阿穗吃着，忍不住又看儿子与杜茵。许慎低着头挑去碗边一根粗须，没有抬眼，她略有些失望。杜茵吃完先起身，说莫影明晨来取那五件，今晚还有口要收，便连碗也端回去自己洗。

等屋里只剩母子，阿穗才问儿子是不是不大爱同人说话。许慎怔了怔，反问今夜还没说够么。她笑骂他装糊涂，他却当真累得不想再问每个糊涂后面藏着什么，只将剩汤喝净，叫她明日晒被时别硬往最高处举，自己过两日回来。

她没再追。听着院里敲碗的轻响，她想起二十三那夜把水遮住，本来是想少添一件事，竟拖出三日搬床挪袋，还差点将狗也怪了。若不是儿子早起看鞋，她也许真会一直当那墙是可以晒干的冷。想到这里，她将盖水痕的旧布洗净，搭到窗边，不再藏回床底。

许慎临走，沿着补好的窗角摸了一圈。方桂娘收起梯子，见他仍不放心，便说这回不是他亲手修的，也该信一信瓦匠。他听出话里一点刺，却没顶，点头道明白。走出院门，才发现自己一日忙的都是母亲屋，药铺的门样还卷在工具包里，边角被水气压出一个皱。

回铺时，任泉已经闭了一半门，问他明日到底能不能安心起料。许慎说能，顺手将那一半门推得更开，好让自己抱料进去。他不愿再解释母亲的墙，也不愿提今日哪一刻确是自己没顾到。他将新门样摊平，用镇木压住那道皱，心想只要这一门做得好，眼前这些零碎的慌张，总会一件件少下去。